事情的开端很简单。我那天晚上刷着手机,忽然看到一条家里群的消息。是我亲妈发的,语气急吼吼:"陈默!你上周体检报告你爸收到了!脂肪肝好转我们很高兴,但你姨问你怎么还不找对象,你大姑说她同事侄女不错要不要见见?"
这条消息下面是我姑的"是啊是啊人家小姑娘条件不错",我姨的"赶紧的趁年轻",还有我爸言简意赅的"回话"。
我捧着手机窝在沙发里,手有点抖。这具身体是黄泉的,但群聊是陈默的——黄泉用我那具身体的时候一直挂着我微信,所以这些消息我是用黄泉的手机看到的。我亲妈在催我找对象,而我本人现在的灵魂在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身体里,跟一个仙舟将军每周末一起做饭。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人生。
我正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黄泉的聊天框忽然跳出来一条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妈催你找对象那条。"
"你也看到了?"
"我现在用你的手机登录微信,当然能收到。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这句话想了想。我妈催我相亲这件事的本质是:她不认识景元,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以为她儿子还单着。如果我把景元带回去介绍给家里人……那画面会发生什么?景元要怎么解释"你儿子的灵魂在这位姑娘身体里,而这位姑娘的灵魂在你儿子身体里"?我妈听完大概会当场送我去精神科。
但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好久没回过家了。虽然我这具身体是黄泉的,但那个城市、那间老房子、我妈做的红烧肉——那是属于陈默的记忆。就算肉身变了,回去看一眼也好。
我把这个想法发给了黄泉。
她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回了一句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的话:"那你就回来看看。带着景元。"
"带景元???"
"你想让你妈知道你换了个身体,总得有个解释。说'这是我女朋友'是最不折腾的。你妈会很开心,不会追问太多细节。"
"可景元是男的啊!"
对面又沉默了。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用我那副嗓子慢悠悠地说:"陈默。你用黄泉的身体带一个男性朋友回家见母亲。你妈看到的是'我儿子带了个漂亮姑娘回来'。所有长辈都会往同一个方向理解。你不用解释任何东西,你只需要站在那儿微笑。"
我反反复复听了三遍这条语音。逻辑上无懈可击,情感上让我心跳加速。我把语音关了,翻到和景元的聊天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简单粗暴的:"这周末有空吗?跟我回趟家见我妈。"
对面过了大概十秒回了两个字:"见妈?"
"……你理解能力没错。"
"好。"
他又补了一条:"我穿什么合适?第一次见长辈。"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出声来。一个仙舟将军在认真思考穿什么衣服见我妈,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让我下个礼拜都笑。我回他:"平时穿什么都行,别太正式,我妈不吃那一套。带了礼物最好。"
"礼物方面我有经验。"
"你在哪方面的经验?见女朋友家长?"
"见仙舟老人家。我那几位老臣的家眷经常请我去喝茶,顺手带盒点心是基本礼貌。"
行吧,三百年的社交经验在这种场合确实比我管用。
周六早上我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用的是黄泉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我妈,她喂了一声之后我顿了两秒才开口:"妈,我是陈默。"
对面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陈默?!你嗓子怎么了?!"
"……感冒了,嗓子哑。"我用黄泉的声音硬编,"我带个朋友回来吃饭,中午到家。"
"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
我妈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大概是把锅铲砸桌面上了,背景里她扯着嗓门喊她老伴"老陈老陈你儿带女同学回来了!"我赶紧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坐在旁边沙发上等我的景元。他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毛衫,外搭一件深棕色的短外套,头发梳理得比平时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清爽,就是那种长辈看了都说"这孩子真精神"的调调。
他手里拎着三个纸袋,是今早特意去市区老字号买的点心礼盒和水果篮。
"走了?"他站起来。
我点头,手一挥劈开空间通道。落脚点定在城市北郊的老小区楼道口,我推门进单元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我妈在楼道里喊"陈默到了没"的回声,声音在筒子楼里层层叠叠地弹。
景元站在我身后半步,听见那个声音微微弯了嘴角。"你母亲声音很有活力。"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她嗓门能穿透两层楼板。"
上楼,敲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红烧肉和葱油饼的热气扑出来。我妈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明显愣了一瞬——黄泉这张脸太出挑了,我妈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颜值级别的人站在她家门口。
"妈,这是——"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我妈顾不上等我介绍,一把拉过我的胳膊把我拽进门里,然后眼睛就落在了景元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伙子长得真精神!陈默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好的朋友?"
"刚刚交的,"我把带来的礼物递给妈,"这是他带的点心。"
我妈接过纸袋的时候手都在抖。"哎哟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快快快坐坐坐!老陈!老陈你把茶几收拾一下!"
我爸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比我上次见白了点但精神头很好。他看见我,又看见景元,脸上的表情从"我儿来了"变成"这两位谁是谁",然后目光在我和景元之间来回看了三遍,最终落定了在我脸上——黄泉这张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疑惑神色。
"陈默,"他叫我,语调犹豫,"你……怎么变样了?"
我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僵了一秒。妈在旁边补刀:"是瘦了!我说你瘦了好多!脸都尖了!这下巴尖得跟人家模特似的——"
"……我最近在健身,减脂减得比较狠。"我含混地应着,拉着景元往客厅走。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老旧的布沙发罩着碎花套子,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和瓜子碟,电视开着在播午间新闻。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下意识把手搁到了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沙发的右手边凹陷处,那儿被我的体重压了五年的形。景元在我旁边坐下,他坐姿端正但不拘谨,背靠着沙发靠背,双腿自然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完美的"见长辈坐姿"。
我妈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我爸跟着拿了壶茶。四个人围坐在茶几前,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在嗡嗡响,我妈的视线一直没从景元身上移开过。
"小伙子哪里人啊?"她笑眯眯地问。
景元端起茶喝了一口,从容作答:"我祖籍在南方一座古城,现在做行政管理的工作。"
"行政管理?哪个单位啊?"
"……一个比较大的集团,负责日常调度和队伍管理。"
我妈点头,显然在脑补"国企中层干部"之类的画像。她又问:"家里几口人啊?"
"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
妈的表情顿时从"打探家底"变成了"心疼孩子",声音都软下来:"哎哟那真是不容易……你现在住在哪边?跟我家陈默认识多久了?"
"认识一个多月了。住在城东那一带,离他小区不算远。"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小伙子今年多大?"
景元顿了顿,我听见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三十出头。"
他确实三百出头了,但这个"三十出头"的说法从技术层面也不算假——三百出头不就是三十的十倍多那么一点点。我在旁边端着西瓜咬了一口,内心疯狂吐槽但面上保持微笑。
我妈又问了一连串问题,从工作稳定度问到平时生活习惯,从喜欢吃什么问到周末怎么过。景元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滴水不漏,语气不急不躁,偶尔还会反问回去"阿姨您炒的红烧肉用的什么配方,这个颜色太正了"。我妈被他夸得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进厨房又添了一道菜。
趁我妈进厨房的空档,我侧头对景元小声说:"你应付长辈有一套。"
他端着茶盏侧头看我,声音压得跟我的差不多低:"你母亲很好相处。而且她很高兴你带人回来。"
"你怎么看出来她高兴?"
"她加了三道菜。"景元朝厨房方向抬下巴,"从进门到现在添菜频率两次,说明她认可了来的人。"
我咬着西瓜看着他。观察力这块儿他是真强。
饭桌上是标准的家宴配置,红烧肉、糖醋鱼、葱油饼、拌黄瓜、排骨汤,满满一桌。我妈坐我旁边一直给我夹菜,夹着夹着忽然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陈默你瘦太多了,这脸都快比我巴掌小了,你是不是在公司饿着?"
"没有妈,我减脂呢。"
"减什么减!你本来也不胖!多吃点!"她不由分说又往我碗里叠了一块红烧肉。黄泉这身体本来饭量就不大,被这么投喂下去我快吃不消了,但景元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帮我分担——他趁我妈转头的空隙把自己碗伸过来,我偷偷把半块排骨夹过去,他悄无声息地吃掉了,动作流畅得像在打配合。
我爸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景元聊着,从经济形势聊到城市发展,景元居然接得上来。他虽然不了解地球的具体数据,但逻辑和宏观判断摆在那,跟我爸聊着聊着还能举几个"我那边集团"的例子来佐证,我爸听得连连点头。
"小伙子懂挺多啊,"我爸给景元倒了杯酒,"在你们单位肯定也是骨干。"
"不敢当,主要靠老同志帮衬。"景元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我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尖一直烫着。一个仙舟将军坐在我家老旧的餐桌前,端着我爸倒的二锅头,跟我妈讨论红烧肉的糖色怎么炒,跟我爸聊组织架构管理心得。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发到仙舟内部论坛上,大概能引发"将军遇刺""将军被绑架""将军体验凡间生活"三种猜测的激烈辩论。
饭后我妈拉着我进厨房刷碗,我爸在客厅陪景元看球赛。水声哗哗响的时候我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那个小伙子,是不是你对象?"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妈你——"
"你妈眼睛毒着呢!他看你的时候那种眼神,跟你爸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戳了戳我肩膀,"你瘦了变好看了,找了个这么精神的对象,妈开心!"
"他……他确实是。"
"那就好那就好!"妈笑得眼睛眯起来,"什么时候定的?怎么不早说?人家父母不在了也不容易,你多照顾着点!"
我低头刷碗,嘴角绷不住了。黄泉这身体的耳垂烫得能煎蛋,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暖烘烘的东西在涨。
刷完碗回到客厅,球赛正好中场休息。景元和我爸在讨论刚才那一脚射门该不该吹越位,我爸观点偏激进说"这裁判眼瞎",景元笑着说"确实有争议但角度上看可能确实越了一点点",完美地在不惹我爸生气的前提下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时间拉得特别长,这个午后的阳光从老旧的阳台窗照进来,落在我爸的头顶和景元的肩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缓慢得像凝固了。
临走的时候我妈往我手里塞了个保温盒,里面是打包好的红烧肉和葱油饼,让我带回去"晚上热热吃"。她站在楼道口目送我们下楼,一直到我们拐过楼梯转角还能听见她扯着嗓子喊"下次再来啊小伙子!"
出了单元门我长出一口气,景元走在我旁边,伸手接过了我手里的保温盒。"阿姨人很好。"
"是很好。"我转头看他,"你今天辛苦了,应付了一整天长辈提问。"
"不辛苦。"他低头看了看保温盒盖子上的印花,是一朵红牡丹,"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你小时候在这栋楼里长大?"
"嗯,住了二十年,后来工作搬出去了。"
景元抬头看了看那栋六层的老楼,墙面贴的白瓷砖有些已经松动了,楼道口停着几辆旧电动车,花坛里的月季开得乱七八糟。他看那些东西的目光很认真,像在记一幅画里的每个细节。
"下次再来的时候我认路了。"他说完就收回了目光,拎着保温盒朝小区门口走。
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他的背影,然后跟上去并肩走着。午后的阳光把人行道晒得白晃晃的,他的杏色毛衫在光里显得暖融融,银白发尾从外套领口垂出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回到公寓之后我把保温盒里的红烧肉热了尝了一块,黄泉这身体的味觉告诉我"这确实是我妈的水平",那种味道从舌尖涌到胸口的时候鼻腔忽然酸了一下。我放下筷子捧着碗坐在沙发上,景元正在旁边帮我收上午出门时散落在桌上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整理完东西就坐下来陪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回你家是什么时候?"他忽然问。
"过年吧。"
"那我过年再来。"
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好像那句话只是顺嘴说的。但他手机的屏幕上什么应用都没打开,他只是翻来覆去地滑动着桌面。
我把碗放下,在沙发靠背上往后仰了仰。"景元。"
"嗯?"
"没什么。"我望着天花板,"就是想叫叫你。"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窗外的夕阳正在往城市边缘沉下去,余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茶几边沿,把那个牡丹印花保温盒照亮了一角。
手机震了。黄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回家情况怎么样?"
我单手打字回她:"我妈给景元夹了三回菜。我爸跟他喝了半瓶二锅头。评价是'小伙子不错'。"
对面秒回:"那下回回你妈家,你们俩就定了。"
我盯着"定了"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肚皮上,转头望着窗台上的桂花枝。夕阳落在那些嫩黄的小花上,把花瓣的轮廓镀了一层金红的边。
景元正好也看过来,他伸出手把那枝花最顶端的一小串穗子轻轻拨正,然后收回手,对着窗外渐沉的日色放松了脊背。
"过年啊,"他说,像在自言自语,"还有好几个月。"
"怎么,嫌久?"
"不是嫌久。"他转头看我,眉眼被夕光染了一层暖色。"是觉得现在就开始期待了,日子会过得太慢。"
我抱着靠枕没接话,但嘴角又压不住了。黄泉这张脸天天被他这样盯着看,迟早要出现"嘴角肌肉永久性上翘"的后遗症。
算了。
慢就慢吧。反正日子还长,桂花枝还能换很多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