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准确地说,是被手机的连续震动吵醒的。我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摸了一圈,摸到手机划开屏幕,发现"仙舟生活论坛"的推送弹窗叠了十几条,主题全都围绕同一个关键词。
我眯着眼点开最上面那条,标题差点让我从床上滚下去:
《独家:景元将军伴侣首度公开!疑似星核猎手高层牵线,神秘女子身份成谜!》
配图是我和景元站在天空之镜那张照片。我俩并肩站在镜面地砖上,他在拱手礼笑,我在双手插兜望着镜头,镜面倒影里两个人的轮廓交叠在一起,蓝天白云铺了满屏。照片拍得确实好看,构图角度光线全在线,要不是被偷拍了的话我甚至想给摄影师打钱。
我坐在床上头发炸着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标题,然后往下翻评论区。
一楼:卧槽!这不是上次将军府侧门那个背影吗!终于拍到正脸了!
二楼:这颜值……将军排队排到的人生赢家石锤了。
三楼:有人扒出来了吗?这姑娘是谁?哪家的?
四楼:我查了查,好像就是前段时间那份征婚启事的主人公!所以将军真的去排队了???
五楼:插队插了第一,不愧是将军,效率永远比别人快。
六楼:你们没注意到背景吗?那个镜面的地砖明显不是仙舟的建筑风格啊!难道将军去其他星球了?
七楼:为爱跨星系???景元将军你人设崩了你知道吗???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然后重新拿起来看。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现在已经有了上千条回复。仙舟的网友深夜不睡觉全在吃这个瓜,我甚至看到有人的回复写着"我从开服就在等将军的感情线今天终于等到实装了"——等一下,这个论坛的发言风格怎么跟抽卡游戏的评论区差不多。
景元的消息在我翻帖子的同时跳了进来:"你看到帖子了?"
"看到了。"我回他,"照片拍得还挺好的。"
"我让人撤了。"
"别撤。"我打完这两个字又想了想,"反正都传开了,撤了反而显得心虚。放着吧,评论区的段子挺好笑的。"
他隔了十秒回了一句:"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我又没损失。"
"那好。不撤了。"他发完这条又跟了一张表情包,是云骑小狮子仰头望天的样子,配字"那就这样吧"。
我锁了屏爬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黄泉还是那张冷淡脸,但嘴角跟昨晚睡觉时一样翘着没完全平复。我伸手按了按嘴角,没按下去。算了,翘着就翘着。
刷完牙出来发现论坛帖子又更新了一条。有人扒出了更多信息——"该女子曾在贝洛伯格某酒馆与地下商人桑博会面""有目击者称景元将军频繁出入该女子所在城市的小区""将军府近期采购了大量桂花制品疑似用于送礼"。这帮网友的侦查能力比云骑军的斥候还强,连景元最近在将军府后厨多订了三批桂花糕都查出来了。
评论区彻底疯了。
"所以是征婚启事→桑博见面→景元吃醋→跨星系追人→合照曝光→官宣实锤这个流程吗?"
"我想知道桑博输在哪了。"
"输在没送桂花糕吧。"
"桑博:你们礼貌吗?"
"所以这位神秘女子到底是谁?有没有人知道名字?"
最后一条下面有人回复:"好像叫黄泉。我上次在贝洛伯格见过她,跟桑博喝蜜酒的时候被银狼撞见了。银狼回去还说'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星核猎手也参与了???"
"这场相亲局的嘉宾阵容是不是有点过于豪华了?景元、桑博、银狼、卡芙卡……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星神本人来排队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啃早饭一边翻这些评论,笑得差点把牛奶喷出来。一个素未谋面的仙舟网友在那条关于"征婚启事作者"的讨论下面留言说"我怀疑写启事的人是故意把景元放在第一个的,这操作手法像极了抽卡池的暗改概率",我差点把这条截图发给黄泉。
上午十点左右,景元又发了一条消息:"你现在有空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帖子下面有人说想看你真人。我在想要不要干脆带你去仙舟公开转一圈。"
我咬了一口面包停住了咀嚼。"公开?什么意思?"
"就是正式以伴侣身份出现在仙舟社交场合。省得他们天天猜。"他打完这行字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不想就算了。我只是觉得反正照片已经传开了,不如一步到位。"
我嚼着面包想了想。以伴侣身份公开出现在仙舟社交场合。这意味着一大波仙舟人的目光会集中在我身上——黄泉这张脸扛得住审视,但陈默这个灵魂扛不扛得住那些"将军夫人""景元家那位"之类的称呼,我不确定。
但景元说的"一步到位"确实有道理。既然帖子都传成那样了,与其让他们继续编故事,不如让当事人自己出来站一站,把局面控住。
"好,"我回他,"什么时候?"
"后天有个仙舟文化交流会,比较轻松的那种。我带你去转转。"
"行。"
发完这个字我把面包塞进嘴里灌了口牛奶。黄泉这具身体的心跳在加速,但这种加速跟紧张不同,有一种"前面的路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笃定感。
两天后我出现在了仙舟文化交流会的现场。
地点设在罗浮主城区的一座园林里,亭台楼阁之间挂满了各色霄灯和彩带,宾客三三两两沿着回廊游走。景元今天穿了件正式些的银灰色长袍,腰束玉带,银白长发全部束起,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又带点慵懒的随意。他走在我左侧,步伐不快不慢,每次遇到有人投来目光就会侧头朝我笑一下,意思大概是"别慌,我在你旁边"。
但黄泉这具身体往人群中一站本身就自带震慑力。我们走过第一个长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位女宾,看见我之后脚步齐齐顿住,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明显超时的几秒。其中一个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口,低声说了句"真的是她",音量却没怎么压——我听得一清二楚。
景元面不改色地跟她们点头打招呼:"李夫人,王夫人,今日也来逛灯?"
两位夫人连忙回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瞟向了我。景元顺势侧身半步把我的位置让出来,自然地介绍:"这位是黄泉,我的……"他顿了顿,用了那个我意料之中但又让人心跳加速的词,"……伴侣。"
两位夫人的眼睛同时亮了。李夫人第一个开口:"哎呀景元将军好福气!这位黄泉姑娘一看就是不凡之人!"王夫人跟着附和:"配将军正好!郎才女貌!"
我微微颔首:"两位夫人好。"
她们的表情变得更兴奋了。大概"将军的伴侣不仅好看还这么有礼貌"这个信息能让她们回味一整个晚上。告别之后我走开几步侧头对景元小声说:"你刚才那个顿句是故意的?"
"哪个顿句?"
"'我的……伴侣'。你中间顿了一下。"
"那是为了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他面不改色,"而且我说出口之前自己也需要确认一下这个称呼的合适性。"
"你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并肩的我的步伐,"很合适。"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旁边的灯。回廊顶上挂着一排霄灯,暖金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柔和。前面拐角处忽然窜出一个人影,白露端着一盘桂花糕冲到我面前,嘴巴咧到耳根。
"黄泉姐!你终于来啦!"她把盘子往我手里一塞,"快尝尝这个!我让后厨特制的,比景元送你的那个版本多加了一勺蜜!"
我低头看着盘里金黄软糯的桂花糕,捻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比景元第一次给的版本甜了整整一个档次。"好吃。"
白露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凑近我压低声音:"那个帖子我看了!照片拍得太好看了!评论区我全刷了一遍,太好笑了!尤其那个说桑博输在没送桂花糕的,我笑了一整天!"
我:"……你也逛论坛?"
"当然逛!仙舟所有八卦我都在第一线!"白露骄傲地挺胸,然后朝景元挤了挤眼,"将军,黄泉姐今天归我借走半小时,我要带她逛遍整个园子。"
景元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他便笑着朝白露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转身去找瓦尔特喝茶了。
白露拉着我就开始暴走。她人小步子快,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沿路的灯饰和摊位,哪个摊子的糖画最好看、哪棵树上挂的许愿签是去年灯会最多的、哪座亭子后面藏着一片特别安静的荷塘。我跟着她走得脚底生风,余光扫到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粘在我们俩身上。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但大体态度都很友善。毕竟景元在仙舟的人缘摆在那儿,他的伴侣受到的自然也是欢迎多过猜疑。
逛到荷塘边的凉亭时白露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她坐在石凳上晃着腿,忽然抬头看着我说:"黄泉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跟将军在一起开心吗?"
这个直球打得我措手不及。我看着白露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面有认真的好奇。我坐到她旁边,想了想。"开心。"
"那他呢?他开心吗?"
"你问他去。"
"我问过了!他说'你说呢'!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白露鼓起腮帮子,然后很快又泄了气,声音软下来,"但是我看他最近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以前他也笑,但那是一种……"她歪头找了找词,"……一种是客气的笑、习惯的笑。现在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我自己也观察到了。
白露站起来拍拍裙子,冲我咧嘴一笑:"好啦,逛完了!我们回去找他吧!"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黄泉姐,你要是哪天想听将军小时候的糗事,来找我,我有很多!"
"你从哪知道的他小时候的事?"
"丹恒告诉我的。丹恒又说是瓦尔特说的。瓦尔特说他是听——"
"行了,"我笑着打断她,"下次再来听。"
回到主会场的时候景元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跟瓦尔特聊天,看见我们回来他抬手招了招。我走过去的时候旁边的宾客们自发让出了一条路,目光落在我和景元之间那几步的距离上,那种目光带着善意的、欣慰的、嗑到了的意味。
"逛完了?"景元往我身边靠了靠。
"逛完了。白露说要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
他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她瞎说的。"
"丹恒说的。丹恒又是听瓦尔特说的。瓦尔特说他是听——"
"行了,"景元也打断了我,笑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晚上回去再听,不着急。"
瓦尔特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没说话。夕阳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三个人的身影拉成斜斜的长条投在青草地上。晚风拂过时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了满肩。
交流会结束之后景元送我到回地球的通道口。暮色里的仙舟漂浮在天穹之下,远处的星槎拖着尾光来来去去,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站在通道前面低头看着我,银灰色的长袍被晚风轻轻拂动。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行。就是被人看了几小时有点不习惯。"
"以后会慢慢习惯的。仙舟人对将军的家眷总归好奇,过阵子新鲜劲过了就好。"
我点了点头。通道就在身后打开了一条缝,紫光浮动。我正要跨进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看着他:"那个帖子底下的评论区,有人说你插队排第一。"
他坦然承认:"我这人做事确实比较讲究效率。"
"那后面还有一百多份启事呢。"
"让桑博去处理。"
"桑博?"
"我跟他谈好了。所有后续来打听征婚启事的人,他负责接待并且委婉劝退。他擅长这个,收费不高,一盒贝洛伯格特产的蜜酒就行。"
我站在通道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雇佣了桑博帮你挡后面的相亲对象?"
"合理外包。"景元笑着退后半步,"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我跨进通道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站在桂花树影和霄灯暖光之间,银袍玉带,银白长发被风微微撩起,眉眼带着那种已经收不回去的、只对着我才有的笑意。
通道合拢的瞬间我想起白露说的那句话。
"他最近笑的时候比以前多。"
是的。我看见了。就是现在。
回到公寓之后我换了拖鞋坐下,掏出手机刷了刷论坛。那条帖子还在,评论区已经突破五千条了。最顶上的一条新回复被赞了好几千次,写着:"将军这么多年不找伴侣,原来是在等这样一个人。等到了就好,我们祝福。"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台上那枝桂花换了今天的新的,花瓣鲜嫩,香气清清淡淡地漾开来。黄泉的客厅静谧舒适,月光从窗外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我拿起手机给景元发了条消息:"到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跟了一条:"今天说'伴侣'的时候,你好像没有反对。"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句:"本来就不反对。"
对面过了很久才又回了一句,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捧着手机窝进沙发里,窗台的桂花香和月光混在一起,笼罩着这个只属于我的、安静的夜晚。
明天还有新的一天。仙舟的论坛大概又会冒出新段子,桑博大概会来找我结外包费,白露大概会再约我去听将军的糗事。
但今天的一切都刚刚好。
我翻到那张天空之镜的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屏幕亮度调暗,手机搁在胸口。黄泉的呼吸很轻很平,心跳却稳定地跳着。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