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条天气预报。
那天早上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本地天气App弹出一条推送:"入冬最强寒潮来袭,北部山区今日夜间起将有大到暴雪,预计积雪深度可达十厘米以上。"后面跟了一堆什么"出行注意""保暖防寒"的套话,但我盯着"暴雪"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景元那家伙在仙舟待了几百年,仙舟的气候是人工调节的恒温环境,一年四季温润如春,他从没见过真正的雪。上回聊天气的时候他问了句"地球上冬天会下白色颗粒吗",我说会,他露出一种"这居然是真的"的微妙表情。
我当时就应该带他去看雪。
我立刻切到他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他回得很快。
"看雪。北部山区今晚暴雪。"
对面沉默了几秒。"雪……是那种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东西?"
"对,就是那种。"
"今晚几点?"
"我查了天气,大概九点左右开始下。八点出发,到了正好。"
"好。"
发完这条我站起来开始翻衣柜。看雪要穿厚外套,但我翻了一圈发现黄泉衣柜里全是那种"有型但不御寒"的款式。最后我找了件最厚的黑呢大衣,裹了条围巾,揣上手套。出门之前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个保温杯,灌了热茶。
晚上八点我准时到了仙舟。景元已经在约定地点等着了,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大氅,内里应该是加了绒的,领口翻出毛茸茸的一圈。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和呢大衣上。
"你穿这么多?雪很冷?"
"非常冷。等下你就知道了。"
我抬手劈开空间通道,落脚点选在北部山区一座无名峰顶。通道出口开在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四周是漫山遍野的针叶林,黑黢黢的树影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山顶的风灌过来的时候景元的脚步顿住了——他从仙舟的暖风里一脚踩进了零下八度的山风里,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银白长发从肩头飞扬起来。
他吸了一口气。"这个温度——"
"比仙舟冷吧?"
"冷太多了。"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线下散开,然后他抬头望了望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在这片山区被削弱了很多,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铺了满天。他微微张着嘴看了很久,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好多星星。"他声音低下来。
"山里光污染少,比城市里看得清楚。"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脚下是枯黄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针叶林,空气里有松树和冻土的气味。他伸手摸了摸身旁一棵树的树皮,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手指。
"这树摸起来跟仙舟的不一样。"他评价。
"这是松树。仙舟种的都是桂花树之类吧?"
"也有别的。但这个手感——"他又伸手碰了一下松针的尖端,"扎手。"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先喝口热茶暖暖。"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我。"雪什么时候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下雷达。"应该快了。气象预报说九点左右开始。"
正说着,天边有一片极淡的凉意开始沉降。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白点落在睫毛上,然后渐渐密了起来,细碎的雪花从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景元抬起头,他伸出手掌接了一片。那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停留了两秒然后融成一颗透明的水珠。
他盯着那滴水珠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向我,表情有种难得的、毫无修饰的纯粹惊讶:"它化了。"
"雪碰到体温就会融化。"
他又伸手接了一片,这次小心地托着没有握紧,雪花在掌心里多待了几秒才融化。他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大氅的深青色绒面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银白发丝间也缀了细碎的雪点。
"你肩膀白了。"我说。
他低头掸了掸大氅,雪粒簌簌落下。但他的动作只掸了大氅正面,后背上的雪还在。我伸手帮他把后面的雪拍掉,指尖碰到他肩胛骨的时候他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手不冷?"他问。
"黄泉这身体抗寒。"
他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拢住了。他掌心的温度比我的手背高,大氅的毛绒领边蹭在我手指上痒痒的。他低头看了看我们交叠的手,然后松开了,从自己大氅的内袋里摸出一双手套递给我。
"戴着。"他说,"虽然你抗寒,但皮肤露在外面久了还是会冻的。"
我接过手套套上了。皮质的,内里衬了绒,尺寸居然正好。
雪越下越大了。整片山谷被纷纷扬扬的白幕笼罩,远处的针叶林在雪中变得朦胧模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脚下的枯草地慢慢被覆盖,白毯一样铺展开去。景元站在雪地里仰着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然后融成细碎的水珠,他把大氅的兜帽拉起来,兜帽边缘翻出的绒毛接住了一大捧雪。
"你像只雪狐狸。"我脱口而出。
他转头看我,兜帽边缘的白绒毛把他的脸衬得柔和了好多,嘴角弯着。"那黄泉姑娘是什么?"
"黄泉是——"我卡住了。黄泉是什么?是虚无令使,是连毁灭都能斩断的存在。但那说的是黄泉本尊。我现在站在雪地里戴着别人送的手套裹着围巾,望着一个兜帽上堆雪的人想笑又憋着,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什么虚无令使。
"黄泉是来看雪的人。"我说。
他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不远,被落雪的声音吸收了。我们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景元走两步就停下来看看周围被雪覆盖的树木,偶尔伸手去碰一下垂下来的积雪枝条,枝头的雪簌簌落了他一身。我看着他兜帽上越积越厚的雪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帮他拍了拍。他配合地低了低头,像个被拨拉耳朵的大型白毛动物。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边,脚下的山谷被大雪覆盖得一片洁白,远处的城镇灯火在风雪中模糊成暖黄色的光点。景元站在崖边望着那片景色安静了很久。
"漂亮。"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值吧?特意跑这一趟。"
"值。"他收回目光看我,"以后每年冬天都来?"
"年年?"
"年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金红色的瞳孔在夜雪里亮得不像话。
我的心跳又快了半拍。黄泉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越来越不受控了,明明灵魂是三十岁的陈默,但每次景元用那种"理所当然地许下长远约定"的语气说话的时候,这颗心就跟被加了温似的往上窜。
"那得看明年这个时候还有没有空。"我硬撑着嘴硬。
"那我去你门口等着。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去。"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山谷的雪景,围巾拉高遮住了半张脸。景元看着我这副反应,兜帽下面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但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跟我并肩靠在崖边的护栏上,安静地看着山谷里的雪。
然后事情发生了。
我靠在护栏上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搭了一下栏杆,想借力撑住身体。但问题是那个栏杆年久失修,铁质部分被冻了一整夜变得又脆又滑,我手掌搭上去的力度加上黄泉这身体微弱的本能力量反馈——咔嚓一声。整段铁栏杆从焊接处断裂开来,我在那一瞬间重心偏了半寸,整个人往崖外滑了下去。
景元反应极快。他伸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力量大得让我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但我下滑的惯性带着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他脚下踩着的那块被雪盖住的岩石边缘也跟着松动了。碎石簌簌往下滚,我的右脚踏空踩在崖壁的积雪上——电光石火之间,我的求生本能自动触发了黄泉的力量。
一道紫色的刀光从腰间自行炸开。
我根本没拔刀。刀自己响应了。那道刀光从鞘中迸射出去,斩断了一截横生在崖壁上的老松枝,松枝带着积雪轰然砸落在下方的岩石上。然后余势未消地掠过了崖壁上的一块凸起的巨石——巨石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半块山壁震了震,碎石和雪块一起往下滚,滚到底部的山谷里发出接连不断的轰隆声。
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我整个人被景元拽着臂弯扯回了崖边,他在我站稳之后迅速松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我们脚下那一大片断裂的栏杆、被刀光削断的松枝、以及那半块裂开的巨石。
山谷里的轰隆声还在回荡。雪花继续飘落,白茫茫地将一切混乱缓缓覆盖。
我站在崖边,举着右手保持着那个"根本没拔刀但刀自己动了"的尴尬姿势。景元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地面,然后抬眼看向我。
我清晰地看见他嘴角在抽搐。
"你笑了。"
"我没有。"
"你嘴角在抖。"
"是被冻的。"他说完终于没忍住,唇角破开一个明显的弧度,然后他背过身去,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景元!"
他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试图严肃但失败了的表情,金红色的眼睛里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那个栏杆……"他咳了一声,"你刚才只是搭了一下手。"
"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而且刀自己出鞘了。"
"我说了别说了。"
"那半块山壁——"
"景元。"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嘴角的弧度收不回来。雪花落在他兜帽顶上积了白白的一层,他站在漫天飘雪里笑出了声。那种笑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像一颗泡泡从水底浮上来炸开的声音。
我捂着额头蹲了下去。黄泉这具脸皮在发热,但在零下八度的风雪里这种热度反而变成了暖意。我蹲在残破的栏杆旁边,身侧就是崖壁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痕和裂开的巨石,而我面前的仙舟将军在笑。
"你打算笑多久?"我闷声问。
"不知道。"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笑意,"可能明天早上才能停。"
"那你站远点笑,别让我看见。"
他走开了两步,但笑声还是传过来。我蹲在原地等了好几秒,等他笑够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和泥。景元走回来的时候表情总算恢复了正常,但我瞥见他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没落干净的弧度。
"下山吧,"我说,"这栏杆修好之前不能待了。"
"好。"他伸手想扶我的手臂,我躲了一下说"我自己能走",然后迈开了步子。积雪在脚下咯吱响,我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看那片狼藉的崖壁。半截栏杆垂在断口处晃荡,松枝横倒在岩石上,巨石的裂面在雪中露出崭新的灰白色。
明天这个地方大概会有新闻:"北部山区某无名峰发生不明原因山体崩塌,岩石从中间整齐裂开,专家表示可能是温差导致的自然现象。"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景元跟在我侧后方,步子比我轻快一些,大氅的兜帽边缘不时蹭到我呢大衣的袖子。雪还在下,头顶的星星被云层遮了大半,但山脚下的暖黄灯火正一点一点从雪幕中透出来。
走到山脚平地上之后景元停住了脚步。他伸手把我大衣领口上积的雪掸了掸,动作很轻,指尖掠过领边的时候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今天很好看,"他说,"雪很好看,山很好看。你那个刀劈山壁也很好看。"
"你非要提最后一句吗?"
"要提。"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我要记很久。"
我裹紧围巾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这个人已经学会了用"我要记很久"这种话来堵我的反驳。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劈开空间通道。
"走了,"我说,"明天再来处理那个栏杆的事。"
"好,"景元跨进通道的时候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明天见。"
紫光合拢。我从零下八度的风雪里落回了黄泉那间恒温的公寓客厅。玄关的地毯踩上去温软干燥,窗台上那枝桂花在暖光下静幽幽地散着香气。我脱了外套摘了围巾,低头看了看手上那副皮手套还没还给他。
忘了。
我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你的手套忘还了。"
他秒回:"送你了。下次去雪地还戴着。"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双手套拿起来翻了翻。内衬的绒面细软贴肤,掌心的皮革被体温焐过还有一点余温。我把手套搁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然后打开手机翻了翻新闻。果然,本地新闻App第一条推送写着:"北部山区发生局部山体崩塌,怀疑为冻融作用导致岩石裂隙扩大所致。"
我把这条新闻截图发给景元。他回了一个云骑小狮子的表情包,狮子坐在地上捂着脸,配字"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手机扣在肚皮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窗台上那枝桂花在暖气里微微晃着,客厅安静又暖和。黄泉的心跳平平稳稳的,像这个普通的冬夜一样安宁。
明天要去修栏杆。用黄泉的力量把断口接回去,然后再加点加固处理,确保下次去的时候不出意外。
顺便再带一壶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