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联播的余波持续了三天。我在刷手机的时候本地新闻又弹了一条追踪报道:"北部山区无名峰山体裂缝或与近期地壳微动有关,地质专家已前往勘察。"配图是那个被我刀光劈成两半的巨石近景,裂缝边缘整齐得不可思议,评论区已经有人在说"这切面也太平整了吧,不是自然形成的吧"。
我默默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踩,然后切出去给景元发消息:"地质专家去你那边了。"
他回了一张截图,是某个仙舟内部通知:"将军府后勤处提醒:近期跨星系活动请注意保护当地环境,避免因力量溢散造成地貌变动。"下面盖了云骑军的公章。
"这通知是针对你的?"我问他。
"不,"他回,"这是针对全体驻外人员的通用提醒。但我怀疑写这通知的人看到了那个新闻。"
"你下属知道是你干的?"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最近我申请了三份'北部山区跨区域巡查'的批文。"
我盯着"三份批文"这个词看了两秒。"你申请了三份去修那个栏杆?"
"第一份修栏杆,第二份修山壁裂缝,第三份去看雪。"他的回答理直气壮,"后续的巡查报告我已经交给后勤了,说'巡检完毕,地质状况已稳定'。盖章的那个人是我的老部下,他连内容都没看就批了。"
仙舟官僚系统的腐败居然体现在这种地方。我锁了屏把手机放下,准备下楼去买早饭。但换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黄泉的电话。
"今天中午有空吗?"她用我的声音问。
"有空。什么事?"
"我请你吃饭。你过来找你——找我。"她绕口令似的说完,然后补充了一句,"你那具身体的公寓楼下新开了家饺子馆,评价不错。我想试试。"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她请我吃饭。用我的身体请我吃饭,在"我"的公寓楼下。这个画面想一想就已经很诡异了,但我说不上来拒绝的理由。
"行,中午十一点半?"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想。过去将近两个月里我跟黄泉主要通过消息和电话沟通,面对面只有第一天穿越时那一次。今天她要跟我面对面吃饭,以陈默的身份。我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像要去见一个重要的面试官。
中午我准时到了那家饺子馆。店面不大,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热气腾腾的面香。黄泉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穿着我那件灰色卫衣和深蓝牛仔裤,姿态端正地端着茶杯等我。她看见我进门的时候抬了抬手。
我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对。两个人隔着桌子的距离,我看着"自己"那张脸在朝我微笑,那种感觉到现在都没完全习惯——像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影子活了过来。
"坐。"她用我的声音说,然后把菜单推过来,"猪肉白菜和三鲜馅都卖得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忌口。"
"没有。"我翻了翻菜单,"你点吧,你比我清楚这具身体的口味。"
她点了点头,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三份饺子:猪肉白菜、三鲜、还有一份素馅的莴笋鸡蛋。等饺子上桌的间隙我们谁都没说话,周围是饺子馆里嗡嗡的食客聊天声和碗筷碰撞声,热气从后厨的帘子后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黄泉忽然开口,用的还是我的声音。
"黄泉这身体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说的是你的状态。"她纠正,"你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松弛了。脸上的表情变化也比以前丰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半张脸。"是吗。"
"是。景元带你去雪地那天,你回来看监控画面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的。你以前下班回出租屋的时候不是这样。"
"你还在看监控?"
"偶尔。但那天的录像是重点保留的。"
我把茶杯放下来,决定转移话题。"你呢?你用我那具身体上班上得怎么样?年终考核能过吗?"
"能。上个月部门绩效评比我排第一。副总在会上专门表扬了陈默,说'最近状态特别好,大家要学习'。"
"他要是知道那个被他表扬的'陈默'灵魂是星穹列车里的虚无令使——"
"他就更会学习了。"黄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表情出现在我那张充满社畜气息的脸上格外违和,"但他不需要知道。现在的工作节奏我很适应,按时打卡,准时下班,周末可以逛街买菜。比你原来那种天天熬夜的生活强多了。"
服务员端上了饺子。三盘冒着白气,皮薄馅大,透过面皮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料颜色。黄泉先动筷夹了一个三鲜的,我跟着夹了猪肉白菜的咬了一口。烫,但鲜得舌头打颤,馅料里混了姜末和葱花的清香。
"好吃。"我说。
"嗯。"她点头,又夹了一个,吃相优雅得不像一个程序员在吃饺子。
我一边吃一边观察她。她用我那具身体的时候连吃饺子的动作都比我原来精致很多,筷子捏得稳,咬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嘴角没有一点汤汁。从前那个会在工位上翘着二郎腿边吃外卖边刷剧的陈默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安静从容的"自己"。
"你今天叫我来吃饭,不只是为了尝饺子吧?"我夹了第三个饺子蘸醋的时候问她。
黄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那双眼睛——我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的光。"有几个事想当面跟你说。第一件,你妈昨天给我发了消息。"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
"她说'陈默,那个小伙子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吃饭?妈准备腌酸菜了'。"黄泉模仿我妈语气的时候学得惟妙惟肖,"我问她要腌什么酸菜,她说包饺子用的。"
"她让你腌酸菜过年?"
"她让我带'那个小伙子'回去过年吃酸菜饺子。"
我夹饺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我妈在腌酸菜等景元回去过年。距离过年还有快两个月,她已经把酸菜坛子准备好了。我放下筷子按了按太阳穴。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好。然后她说'那你跟他商量一下具体哪天,妈好算着时间腌够'。"黄泉看着我,"所以我来跟你商量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回去过年?"
"……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因为我是用这具身体回你家的。到时候你妈问的是我的脸。我得提前知道你的安排。"
她说得有道理。我低下头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脑子里盘算着时间。过年大概还剩一个多月,中间还有几个周末可以安排别的。我抬头正要回答,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对面我妈的嗓门穿过听筒清晰响亮:"陈默!你跟那个小伙子商量好了没有!妈酸菜快腌上了!具体哪天回来!"
我捏着手机看了看对面坐着黄泉——她用我的身体坐在那儿——又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具黄泉的身体,忽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我妈打的是陈默的手机,接电话的是黄泉的声音,因为我这具身体挂着黄泉的号码。也就是说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用黄泉的声音跟她说话。
我妈那边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女声,安静了两秒。"……喂?你是谁?陈默呢?"
我大脑飞速运转。"……阿姨您好,我是陈默的朋友。他手机落在我这儿了。"
"哦哦!是上次来的那个女孩子吧?"我妈语气秒变热情,"你声音我记着呢!陈默那小子在旁边没有?"
我看了对面一眼。黄泉正端着茶杯看我,那个表情里写着"你打算怎么圆"。
"他……他去洗手间了。阿姨您有事我转告他。"
"没事没事!就是跟他说酸菜好了,让他过年带你来吃饺子!你俩一定得来啊!"
我的心跳在"你俩"这两个字上卡了一拍。"好的阿姨,我转告他。我们尽量去。"
"别尽量!一定来!妈给你们包最大的饺子!"
挂了电话之后我长出一口气,把手机搁在桌上。黄泉看着我,嘴角那抹笑意淡淡地挂着。
"你说了'我们'。"她说,"而且你自动认了'我们'。"
"那不然我怎么回?说'阿姨我跟您儿子只是普通朋友'?那她还让我来过年来吃酸菜饺子吗?"
"不让你来。但她说'你俩'的时候你没纠正。"
我低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堵住自己的嘴。对面黄泉轻轻笑了一声,那个声音从我这具身体的嗓子里发出来的时候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件事,"她用筷子在空盘子里画了个圈,"你那份征婚启事的存稿还剩二十三份在我手里。我已经全部划掉了。确认不发,也不会再传播。剩下的已经流出去的,桑博在帮忙处理。"
我嚼着饺子含混地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那他收你钱了?"
"收了一盒蜜酒。从我账户里扣的,用的是陈默的银行卡。"
"你用我的银行卡给桑博买蜜酒?"
"八十块钱。不是大数。另外我报销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节奏越来越像某种奇怪的同事关系了。她帮我处理日常事务,我发展一段跟仙舟将军的感情,两个人每隔一段时间碰个头交换进展。这种合作模式如果写成报告,标题大概叫《关于灵魂互换后生活职能分配的阶段性总结》。
饺子吃完了。黄泉叫服务员加了壶热茶,我们坐着喝了一会儿。窗外的冬日下午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瓷茶壶照出一圈暖光。
"最后一件想跟你说的事。"黄泉放下茶杯看着我,"景元这个人,我当初选他是认真评估过的。但我算不到的是你对他的感觉。"
她顿了顿。"所以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你现在想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追得紧,还是你自己愿意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我握着温热的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窗外的阳光把黄泉的长发映成金红色,她坐在卡座对面用我那张普通的脸等我回答。
"愿意的。"我说。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胸口那块一直微微悬着的东西忽然落实了。像某个变量终于被赋值了。
黄泉听完点了点头,那抹笑意在陈默那张脸上看着格外舒展。"那就行。那我做这些事就没白做。"
"你当初发征婚启事的时候就知道他会合适?"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看了他的档案,觉得性格上跟你互补。你拧巴,他松弛。你嘴硬,他主动。你习惯什么都自己扛,他习惯不动声色地帮人搭台子。"她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错。"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她说得全部都对。我身上那些在社畜生涯里拧成的结,确实被景元用桂花糕、晚安消息、陪我妈聊二锅头这些事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行了,"黄泉站起来拿手机扫码结了账,然后低头看着坐在卡座里的我,"回吧。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有。"
"那去逛逛街。我上周路过新开的商场看到一楼有家店卖围巾,那个颜色配你现在这头长发应该好看。"
我抬头看着她。"你在用我身体逛女装店?"
"替你看的。陈默这个外形穿不了女装,但你穿得了。"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背影穿着一身我熟悉的灰卫衣牛仔裤,步态却比从前挺拔了许多。
我跟着站起来出了饺子馆的门。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面上,她走在前面两步的距离,回头看了我一眼,光从她的肩侧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了一个歪斜的影子。
"对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妈腌酸菜的事我记下了。到时候你带景元回去,我帮你打掩护。"
"你怎么打掩护?"
"我就说陈默出差了。你带他回家吃饺子就行。"
"那我妈不会问你'我儿子去哪儿了'?"
黄泉用我那张脸露出一个淡定的表情。"我说他派到海外支援新项目了。春节加班回不来,让朋友代他看望父母。"
"她不会信。"
"她会的。因为她说'那你来也一样'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骗不了人。"黄泉说完转了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走了。下周见。"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我自己的身体穿着灰色卫衣汇入人群里,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这个画面很奇怪,但我居然适应了。像一台机器终于完成了所有部件的磨合。
下午我去了她说的那家商场。一楼确实有家围巾店,陈列架上挂了一条烟紫色的羊绒围巾,颜色比黄泉的长发深一度,搭在浅色外套上面应该很衬。我犹豫了三秒买下了。
回家之后拆了包装抖开围巾围上试了试,镜子里的人眉眼被紫色绒面衬得柔和了几分。我掏出手机拍了张自拍发给景元,配字:"新围巾。"
他回得很快:"好看。这是你自己的眼光还是你朋友帮挑的?"
"朋友帮看的。"
"那她要记一功。"
我把围巾叠好放回袋子里,又从茶几上拿起那双皮手套,放在一起拍了张照。手套是景元送的,围巾是黄泉挑的,两个人在不同维度上往这具身体上添东西。那些东西越攒越多,衣柜里多了浅灰外套、窗台多了桂花枝、鞋柜旁边多了一双不属于我的拖鞋。
我坐在沙发上把两样东西摆好,拿出手机翻到和黄泉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在饺子馆门口发的"下周见"。我敲了几个字发过去:"谢谢今天的饺子。还有那件事的答案。"
她隔了一分钟才回:"哪件?"
"愿意的那件。"
对面没再回文字,只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那个表情符号出现在陈默那个程序员的聊天风格里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我锁了屏,把围巾和手套叠在一起放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台上的桂花枝该换了。明天去楼下花店问问有没有新鲜的。冰箱里的速冻水饺还剩一袋,黄泉说用不上就扔了,但我打算留着——下次景元来的时候煮给他吃,就当今天饺子馆的续摊。
手机又亮了。景元发来一句没头没脑的:"你妈腌的酸菜饺子,大概什么时候能吃?"
我含着一口水差点呛到。黄泉把这事跟他说了?我回他:"你听谁说的?"
"你朋友刚才转告我的。她说阿姨腌酸菜了,让我过年去你家吃。"
"她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是'陈默他妈腌了酸菜,过年包饺子,你俩都得来'。"景元附了一个云骑小狮子的表情,狮子蹲坐在那里尾巴一晃一晃的,配字"我准备好出发了。"
我对着那条消息笑了半天,然后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那到时候来接你。酸菜馅的,应该比你桂花糕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