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春节还有两周的时候，我妈的连环call频率从每周一次上升到了每天一次。
"陈默！酸菜腌好了！你俩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今年买了几斤猪肉？你对象吃肥的还是瘦的？"
"陈默！你姨说想见见那小伙子，你可得把人照顾好咯！"
每次接电话我都要先深吸一口气，然后用黄泉的声音说"阿姨他手机又落我这儿了我转告他"，然后挂了电话捂着胸口喘半天。黄泉在旁边看着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她忍不了了，在某次电话挂断之后主动开口："你干脆把景元的联系方式给你妈算了。"
"不行！我妈会直接打电话给他的！"
"那不正好？他应付长辈很有一套。"
"但我妈会在电话里问'你什么时候跟我儿子订婚'这种问题！"
黄泉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写满了"这问题你迟早要面对的"。
我抓了抓头发，黄泉的长发被我揉得乱糟糟的。情况确实越来越复杂了：我妈在盼着"儿子带对象回家过年"，我现在的身体是一个"对象"的外形，真正的"儿子"（黄泉灵魂）在帮我打掩护，而我要带回去的那个"对象"本人在仙舟待了三百多年对地球春节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我猛地站起来。"我得去找景元。给他紧急培训一下春节习俗。"
黄泉抬头看着我。"培训什么？"
"收红包给红包吃饺子贴春联拜年，一套流程下来全是坑！他要是到时候在我妈面前露馅了——"
"他三百多岁了。学习能力应该不差。"
"那是学习仙舟的规矩！地球春节的规矩他得从头学！"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我走了。今天之内搞定他的培训。"
出门劈开通道落在将军府后花园的时候，景元正蹲在桂花树下逗他那只白狮子。狮子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翻肚皮，他用手指搔着狮子的下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
"这么急？"
"春节特训。"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把白狮子打发走，在石桌旁坐下来，给我倒了杯茶。我坐在他对面把茶杯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春节。地球最重要的节日。你要跟我回家过年，就要学习一套基本的礼仪和习惯。现在开始上课。"
景元端着茶盏坐直了。"好。老师请讲。"
"第一课，红包。"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拍在桌上，"春节要给长辈和晚辈发压岁钱。给长辈发的时候要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给晚辈发的时候要直接递过去不用说话。发红包的时候用双手，别单手递。"
他拿起那个红包翻来覆去看了看。"里面装钱？"
"对。现金。全新的钞票。"
他点了点头。"这个跟我给云骑军发岁饷差不多。下一课？"
"第二课，年夜饭。年夜饭要一家人围坐吃，饺子里有时候会包硬币，谁吃到包了硬币的饺子代表来年有福气。你要是吃到了要表现得很开心但不能太浮夸。"
"这跟我上次去你家吃饭的时候你妈给我夹了三回菜是一个体系的？"
"比那个更系统。全家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你一举一动都会被评分。"
景元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我上次的评分怎么样？"
"我妈给你打了九十分。扣十分是因为你没帮她收碗。"
"记下了。第三课？"
"第三课，拜年。见到长辈要拱手说吉祥话，进屋先叫人再落座，别像你平时那样往沙发上一靠就眯着眼。"我说着伸手比了个示范姿势，"手要这样拱，身子前倾，语气要恭敬。你试试。"
景元放下茶盏站起来，面朝着我，双手一拱——那个动作行云流水帅气得像排练过千百遍，金红眼眸垂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我，嘴角含笑："老师，这样合格吗？"
他那个"老师"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合……合格。"我低头假装看桌面，"下一课，春联。春联是贴在门框上的红纸条，上面写吉祥话。不能贴反了，上联在右下联在左。"
"这个我在仙舟见过。过年的时候商号门口也会贴，就是内容不一样。仙舟写'星移斗转千秋岁，云驾风回万象新'，地球怎么写？"
"地球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还有"他顿住了，忽然意识到这是个陷阱——黄泉的身体是女性声音，说出"我"的时候天然会产生指代关系。我立刻转了话头："反正你别主动提'相亲'两个字。"
"不提。"
"别说'以前我见过类似的'。"
"不说。"
"我妈做什么菜你都说好吃，别发表改良意见。"
他举起双手。"第三条最难。我尽力。"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喝了口茶压惊。桂花树的叶子从头顶投下斑驳的影，风把上面的小朵花轻轻吹落了几颗在我肩头。景元重新坐下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看穿了什么的、温吞的笑意。
"你今天是紧张才来的。"他说。
"废话，不紧张我跑这么一趟干什么。"
"但紧张的对象不是过年本身。"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那你说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把我肩头那粒落花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是你自己。你怕以黄泉的身份在家人面前出错，怕他们问你'你是谁'或者问你'跟我儿子什么关系'，怕控制不了场面。你在乎的是那个环境里你能不能被接纳。"
他把那朵落花轻轻搁在桌面上，花瓣在青石板上安静地躺着。
"但你已经去过一次了，"他说，"那次你妈喊你'陈默'喊得很自然。"
我沉默了很久。他说得对。我妈喊我"陈默"的时候声音跟三十年来一模一样。她没认出这具身体换了，但认出了那个灵魂。
"行了，"我放下茶杯站起来，"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回去自己复习，下周考前再来模拟一遍。"
景元也跟着站起来。"下周还来？"
"不然呢？你拿筷子包饺子的姿势我还得看着别让你包成飞梭形状。"
他笑了一声。我转身准备开通道回家，走出两步忽然听到他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师，课上完了不给我布置作业？"
我回头瞪他。"作业就是除夕之前把春联背下来。"
"背完了有奖励吗？"
"有。奖励一盘酸菜饺子。"
他站在那里，桂花树的影子铺了他半身，银白发梢落了碎碎的光斑，嘴角弯着说："那我努力背。"
我头也不回地跨进通道里，紫光在身后合拢。回到客厅的时候黄泉正好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旧手机正在看消息。
"特训完了？"她问。
"完了。他学东西很快。"
"那你紧张什么？"她手机还没放下，"你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出门时快了半拍。"
"黄泉你能不能别观察我这么细。"
"从这具身体共享的视角来看，你步伐频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二。"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但这是个好现象。"
"什么好现象？"
"说明你在意这件事。在意才会紧张。"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玄关去换鞋，"我还有事要出门一趟。你冰箱里切好的水果记得吃。"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望着那扇门愣了三秒，然后走到冰箱前打开。果然，塑料盒里整整齐齐码着橙子块和火龙果，旁边还有一小碟酸奶。
我端着水果盒坐到沙发上慢慢吃。窗台上那枝桂花已经换成新的了，大概是黄泉出门前顺手插上的。暖气在客厅里低低地响着，午后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木地板上的纹理照得清晰分明。嘴里火龙果的清甜慢慢散开。
手机响了一声。景元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说："我把春联的内容抄下来了。'天增岁月人增寿'那副，我已经背了。另一副要不要也给我？以防万一。"
这个人真的在认真准备去见我妈的春联。我含着火龙果块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给他发了条文字回复："另一副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这个是描写灯会的，过年贴也挺应景。你可以二选一。"
他秒回："那就两幅都贴上。门框不够宽的话我再拓。"
"你家门框不够宽关我什么事？"
"你家门框。你要是怕贴不下，我就带两副换着用。"
我按了按眉心。"行，你带两副来。到时候选一副贴。别拿将军府那副阔气的紫檀门框跟我家老房子的铁皮防盗门比。"
他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带笑说："老师，我记下了。除夕那天见。"
锁了屏之后我靠着沙发背仰头望着天花板。黄泉的呼吸平稳绵长，胸口微微起伏。火龙果还剩半盒放在茶几上，旁边摆着景元送的那双皮手套和那条新围巾，并排搁在那儿整齐得像个精心布置的展台。
除夕倒计时十四天。
手边是切好的水果，窗台是有香气的桂花瓣，茶几上是两个人的东西摆在一起。黄泉这具身体的心跳跳得比平时快了些，但跳得很稳。
我又拿起手机给景元发了条消息："对了，那天穿暖和点。我妈家没暖气。"
对面立刻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隔了五秒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我握着手机笑了半天，把屏幕扣在肚皮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冬日天空澄澈透亮，阳光照进来铺了一室温暖的金色。明天醒来还有倒计时十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