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数了三十秒心跳,然后翻身爬起来洗漱。化了个比平时认真一点的淡妆,把黄泉那头长发抖开用梳子慢慢梳顺。换上新买的浅紫色毛衣配深色长裤,外搭那件黑呢大衣,围巾系好,手套揣兜里。镜子里的人看着精神利落,眉眼间的清冷被浅紫毛衣的暖色调中和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莫名有种"过年了心情不错"的松弛感。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做了个深呼吸。"陈默,这是你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带对象回家过年。稳住。"
手机上景元的消息已经在等了:"我出发了。"
"到哪儿了?"
"你小区楼下。"
我背上包出门下楼。景元站在小区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那件深青色的大氅,手里拎着三个盒子,脚边还搁着两个鼓鼓的袋子。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围巾系到下巴,银白发尾从兜帽边缘探出来,在冬晨的冷风里微微晃着。他看见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笑,然后目光在我那件浅紫毛衣上停了一瞬。
"这个颜色好看。"他直说。
"围巾是朋友挑的那条,配毛衣正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提起脚边那两个袋子和三个盒子。"这些是年礼。"
我数了数他手里的东西。"五个?你带了多少东西?"
"点心两盒、水果一篮、茶叶一罐,还有两瓶桂花酿,给你妈和你爸各一份。"
"我爸妈不怎么喝酒。"
"桂花酿度数低,当糖水喝也行。仙舟的老人喜欢这个,地球的老人家应该也能接受。"
他拎着五件东西站得稳稳当当,大氅在清晨的风里猎猎作响。我看了他两秒,确认了这个人确实在认真执行"见家长"的全套操作流程。上周的培训显然起了作用。
"走吧,"我抬手劈开通道,"到了。你家门框不够宽,春联只能贴一副。"
除夕的老小区比平时热闹很多。楼道口挂着红灯笼,单元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空气里弥漫着鞭炮残屑的硝烟和各家厨房飘出的油炸香气。我妈照例在楼道里喊"来了没来了没",我们刚拐上二楼她就拉开了门,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快来快来!外头冷吧?"她一把拉过我先进门,然后目光热切地落在景元身上,"小伙子来了!哎哟又带这么多东西!我跟你说多少次别带东西——快快快进来坐!老陈!人来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也沾着面粉,冲景元笑了笑。"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景元进门脱了大氅挂在玄关钩子上,露出里面那件深红毛衣。他弯腰换鞋的动作从容又利落,然后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圈。他家跟上次来时一样,但多了节日气氛:电视柜上摆了盘花生瓜子糖,玻璃窗上贴着生肖剪纸窗花,茶几上铺了块崭新的红格子桌布。他目光落在那副我昨晚提前贴好的春联上,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喜迎新春"。
"这副春联贴得端正。"他侧头对我说。
"我贴的。"
"字也好看。"
"我写的。"
他转头看着我。"你写的?"
"怎么了?"
"我以为你对书法不感兴趣。"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临时练了两天。速成的,别夸了。"
我妈在旁边听完了全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又亮了几分。她拉着他往沙发走,把他按在靠垫最软的那块位置上,然后不由分说开始往茶几上摆东西:花生、瓜子、水果、糖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炸春卷。
景元坐在那儿端端正正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朝我妈拱了拱手:"阿姨过年好。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那个拱手礼做得标准极了——上周培训的时候他练了三遍就学会了,现在使出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不显山露水的风度。我妈当场笑开了花,拍着巴掌说"这孩子真懂事",然后转身进厨房端了碗刚熬好的红枣汤出来让他暖胃。
我坐在景元旁边剥橘子,看他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品了品,然后抬头对我妈认真地说:"这个甜度刚好,枣子的香味很正。"
我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眼神里的满意程度又攀升了十个百分点。
厨房里热火朝天。我爸负责擀皮,我妈负责拌馅,灶台上两个锅同时烧着,一锅煮饺子一锅炖着红烧肉。我跟景元也被拉进了厨房,我妈甩了两条干净围裙给我们,景元接过围裙系上的动作跟我那次一样熟练——腰带在背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小伙子会包饺子吗?"我妈笑着递过来一张擀好的皮。
景元接过饺子皮放在掌心,又看了看旁边摆的馅料盆,然后他做了件让我预料之外的事。他没有直接包,而是先观察了我妈包了一个完整饺子的全过程,从放馅量到捏褶的手法到收口的朝向。看完之后他才动手,舀了适量馅料,对折,捏合,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两圈之后,一个饱满圆润的饺子出现在他掌心里。
饺子褶边整齐均匀,弧度饱满,跟我妈包的那只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别。
我妈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以前包过?"
"没有,"景元谦虚地又取了一张皮,"刚才看您包了一遍,学了个大概。"
我爸从擀面杖后面探过头看了看景元手里的成品,然后跟我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解读得出来——"这孩子手巧""靠谱""我儿找对象眼光终于对了"。我在旁边默默拿起一张皮也开始包,打算展示一下我这个月的特训成果。然后我捏出来的那个饺子在我的指尖微微用力过猛的情况下,底部裂开了一条缝。我面不改色地把那只裂了底的饺子混进景元包的完美品相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景元瞥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但没说话,继续不紧不慢地包下一个。
饺子包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进来的是我姨和我姑,两个人挎着年货大包小包地往里挤,嘴里嚷着"新年好新年好"。她们进门之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景元——一个穿着深红毛衣、银白长发、气质卓然的外来小伙子,正站在厨房灶台边,手捏着一只精致得不像话的饺子。
我姨的第一句话是:"陈默呢?"
我妈替我圆场:"出差了!海外项目支援,春节回不来!但让人家姑娘带朋友来陪我们过年了!"
我姑的目光在我和景元之间来回了三趟,然后那张脸上绽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哦——就是你对象吧?长得真俊!"
景元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朝我姨和我姑拱手作揖,动作自然得体:"两位阿姨新年好。初次见面,我是景元,陈默的朋友。冒昧打扰了。"
我姨当场就笑了:"不打扰不打扰!多好的孩子!快坐快坐!"
我姑已经在往沙发那边挪了,嘴里念叨着"我得好好问问那小姑娘怎么找到这么精神的对象的"。景元被按回沙发上开始接受第二轮提问。我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这个场面,手里攥着那只被我捏裂了底又偷偷捏回去的饺子,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比往年任何一个都热闹。
年夜饭摆满了整张圆桌。我妈的红烧肉、我爸的糖醋鱼、我姑带来的炸藕盒、我姨包的春卷、一盘蒜蓉扇贝、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中间两大盘饺子白胖胖地码着,馅料被我妈塞得满满当当,每一只都鼓着圆润的肚子。景元被安排坐在我旁边,我妈坐对面,我爸坐她旁边,我姨和我姑一左一右把景元夹在视觉C位。
开饭之前我妈先说话:"今年陈默不在家,但小景来也是一样的!大家吃好喝好!"她举杯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明显是在说"你带回来的人我满意"。
酒过三巡,饺子上桌。景元夹第一个的时候动作很稳,蘸醋、入口、细嚼,咽下去之后微微点头。"阿姨的饺子馅调味很准,咸淡刚好,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妈笑眯了眼。"那你多吃几个!"
他又夹了一个,咬到一半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我看着他嚼了两下,然后他从嘴里吐出一枚亮晶晶的一元硬币放在手心里。
整桌人的目光瞬间聚到了他手上。我妈第一个叫出来:"哎呀吃到硬币了!小景今年要发财了!"
我姨接话:"而且一年福气旺!你小子运气好!"
景元把那枚硬币放在桌面上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抬头朝我妈笑着拱了下手:"借阿姨吉言。今年确实收获很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桌面上那枚硬币上移开,很自然地滑过来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我低着头喝汤假装没注意到,但耳朵尖又开始烫了。
饭吃到后半段气氛越来越热烈。我姑喝了两杯桂花酿之后话匣子彻底打开,拉着景元问东问西:"小伙子家里做什么的?""平时爱好什么?""准备什么时候跟我家陈默定下来?"
前两个问题景元都应对从容,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这个要看陈默的意思。我先等着。"
"哎哟你这孩子太稳了!"我姑拍着桌子,"我跟你讲我们家陈默就是那性格,你不主动推他就缩着,你得——"
"行了行了,"我妈及时打断,"大过年的别给孩子上压力。来,吃鱼!"她夹了一大块糖醋鱼放进景元碗里。景元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轻声道了谢。
我靠着椅背看着这张饭桌。我爸正跟我姨讨论新买的电视机尺寸,我妈跟我姑在争论酸菜包饺子要不要放粉丝,景元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他碗里那条鱼,深红毛衣领口蹭上了一点饺子醋的酱色他自己还没察觉。往年除夕夜这张桌子上的座位有一个属于陈默——那个会埋头吃饭偶尔被亲戚问工资多少然后含糊应付的三十岁男人。今年那个座位空着,旁边多了一个穿红毛衣的人,而真正的陈默坐在"客人"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有一种"终于到了"的感觉在胸口慢慢涨起来。
饭后我妈拉着我去厨房收拾,留景元在客厅陪我爸和我姨打牌。我听见外面的动静从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变成我爸的笑声,然后是景元笑着说"这把我过",紧接着是我姨喊"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
我妈在洗碗池旁边小声跟我说:"那小景真不错。你哪找的?"
"朋友介绍的。"
"那得好好谢谢那个朋友!"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我,"妈跟你说,小景这种孩子是拿真心待人的人。你以后对人好点,别老让人家迁就你。"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妈,你哪看出来——"
"妈活了五十多年了什么人看不出来?他看你那个眼神,跟我看你爸一模一样。"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行了,出去陪他吧,碗我来洗。"
我擦了手走出厨房。客厅里景元正跟我爸和我姨打斗地主,他手里捏着最后两张牌嘴角含笑,我爸眉头紧锁,我姨在喊"你出什么别犹豫"。景元看见我出来之后,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牌往我面前摊了摊——一张三一张四,他明明能赢但故意压着不出,在陪两个长辈慢慢玩。
我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看了眼他手里的牌,压低声音说:"你三带一早就走了。"
"不急。"他低声回我,"再打两圈,你爸快摸到顺子了。"
我靠着沙发背看他慢悠悠地出牌,故意放水让我爸赢了一局然后笑着把桌面上的花生米筹码推过去。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电视机里放着春晚的歌舞节目,红灯笼挂在阳台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
除夕夜的钟声快响的时候景元起身告辞。我妈塞了一个保温盒给他——里面装着今天包好的酸菜饺子,"带回去当宵夜"。我爸递了杯热茶让他暖手。我姨和我姑站在门口冲他挥手说"下次再来玩啊"。他站在楼道门口微微欠身,朝所有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
"叔叔阿姨,各位长辈,新年好。明年再来看望你们。"
我送他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的深红毛衣在昏黄的灯光里衬得整个人格外暖和。走到一楼单元门口他站住了,转身面对着我。外面的夜风涌进来带着烟火和寒凉的气味,他的银色发梢被风撩起来拂过颧骨。
"今晚评分怎么样?"他问。
"我给你打九十五。"我裹了裹围巾,"扣五分是因为你对饺子馅发表改良意见被我姑听见了。"
"她听见了?"
"听见了。她回头跟了我妈说'这孩子口味挺挑'。但她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那枚除夕饺子里吃到的硬币,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这个我带回去放着。"
"放哪儿?"
"将军府案头上。当吉祥物。"
我对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笑出了声。夜风把小区里放完鞭炮的烟火气送过来,混合着冷空气的味道。景元低头看了我两秒,然后把大氅兜帽拉起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围巾边缘露出的浅紫毛衣领口。
"明年还来。"他说。不是问句。
"来。"我说。
他转身走了。深青大氅的背影融入小区路灯的暖光里,拐过花坛角消失不见。我站在单元门口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楼。我妈还在客厅里收拾桌布,看见我进来冲我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给景元发消息:"到了告诉我。"
然后翻到和黄泉的聊天框,打了行字:"年夜饭吃完了。一切顺利。我妈给他打了九十五分。"
黄泉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句:"那你呢?你给他打多少?"
我对着屏幕想了想。窗外除夕的鞭炮声正在城市各处此起彼伏地炸响,红色的碎屑从不知谁家的阳台飘下来在夜风里翻飞。客厅里我妈跟我爸正在电视机前守岁,两个人的身影偎在沙发里被春晚的光映成温暖的剪影。
"我也打九十五。"我回她,"扣五分是因为他打牌的时候放水被我发现了。"
黄泉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她跟着发了句:"新年快乐,陈默。"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靠着沙发背仰起头。黄泉的长发垂下来搭在肩头,新换的桂花枝在窗台上散着幽淡的香,茶几上摆着景元留下的那盒没拆的桂花酿。电视里正倒计时,主持人喊着"三、二、一——"然后屏幕绽开漫天烟花。
窗外真正的烟花也在炸响。彩色的光从楼宇之间升起来绽开又落下去,把老小区的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我在那些光影里坐着,心跳平平稳稳的,像这个除夕夜该有的样子。
最后是景元的消息。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跟了一张照片。将军府的案头上,那枚一元硬币被放在月光下,银白色的光亮闪闪的。配文:"吉祥物已就位。明年见。"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缩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新年的第一声鞭炮在窗外响起的瞬间,我想的是今年的酸菜饺子确实好吃。明年还让妈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