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我醒来的时候，窗台上又多了东西。青玉吊兰旁边除了那枝桂花，还放了一个小纸包，用细麻绳扎着，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圆子糕，旁边压了一张字条："趁热吃。吃完出门。"
景元那个家伙，大清早悄悄来放了早餐。我坐在床沿上叼着圆子糕嚼，心想他到底几点起的，趁着天没亮透轻手轻脚地来做这种事。桂花圆子糕软糯微甜，咬开能看见嵌在里面的细碎花瓣，吃完之后唇齿间留着一股清浅的香气。
洗漱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景元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今天换了件浅灰的薄外套，头发半束着垂在肩后，整个人看起来比批公文时松弛不少。他看见我就笑，然后递过来一个青色的布袋子："出门带个包，待会儿可能会买东西。"
"你准备得真齐全。"
"休沐日嘛，有计划逛就要有计划装东西。"
我们并肩走出将军府侧门。罗浮东街离将军府不远，穿过两道牌坊就到了。这条街是仙舟罗浮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灯笼招牌从屋檐上垂下来连成一片彩色的海。清晨的街面刚开始热闹，卖早点的摊子飘着热腾腾的白气，食材铺子门口摆着成排的干果和香料，瓷器店门口的架子上晒着新烧的陶罐。
景元走在街面上的时候，沿途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摊主主动朝他打招呼。"将军早！""景元将军今日休沐？""将军来逛东街啊？"那些招呼声音此起彼伏，景元一路颔首微笑回过去，步速不变。而我走在他旁边的时候，那些打过招呼的目光紧接着就会落在我身上，然后同样的目光里多出几分恍然的神色。
"那是将军的——"
"对就那个——"
"照片上那个——"
"真的是她本人——"
那些窃窃私语音量压得不低，我听得一清二楚。景元偏头看了我一眼。"习惯了吗？"
"还没。但比昨天强一点。"
"那就好。今天人多，慢慢习惯。"
糯米糍铺子开在东街中部一家茶铺旁边，门面不大但招牌显眼，白底黑字写着"白记桂花糯米糍"。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的队，白露也在队伍里，她踮着脚往铺子里面张望，余光扫到我们就蹦了起来挥手："黄泉姐！将军！这边这边！我帮你们排着呢！"
她果然是来刷第三遍的。白露拉着我站到她前面，自己往后挪了半个身位。铺子里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胖阿姨，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夹糯米团子裹桂花糖粉，裹好了装进竹叶盒子里递给客人。轮到我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景元，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忽然深了三分。
"这位就是将军的伴侣吧？来来来，今天的糯米糍我请了！"她说着往盒子里多塞了两块，"头回来我铺子，必须尝个够！"
"老板娘不用——"
"拿着拿着！将军以前常照顾我生意，这顿算我的！"她把盒子塞进我手里，动作利落不容拒绝，然后朝景元眨了眨眼，"将军眼光真好啊。"
我抱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竹叶盒子退到街边。白露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她那一盒开始吃了，腮帮子鼓得老高。景元走过来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从盒子里取了一块递给我。
"尝尝。白露说这家确实好。"
我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弹牙，外层的桂花糖粉甜而不腻，中心的馅料是细细的豆沙混了桂花蜜，香气从口腔直窜到鼻腔。我嚼完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确实好吃。"
"比上次那家呢？"
"上次哪家？"
"你搬来之前，我上回送桂花糕的时候顺路买的那家。"他居然记得。连这种小细节都存了档。我低头咬第二口糯米糍，含混地说了句"差不多"，但白露在旁边替我做翻译："她说好吃！你看她表情都亮了！"
我拿糯米糍堵她的嘴。她接过继续啃，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糯米糍之后白露说要带我们去逛逛她最近发现的"秘密好店"，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跟在两个人后面一路走了七八个摊位。白露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指路，景元在后面跟着，步伐不紧不慢。沿途的仙舟居民看见景元先是准备打招呼，再看见他旁边的我就把招呼咽回去换成了眼神交流。有几个年轻姑娘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捂嘴小声笑了，那种笑里没什么恶意，更多的是"啊这位就是传闻中的那位"的兴奋感。
路过一家卖手工布艺的摊子时，老板娘忽然喊住了我："姑娘！将军的伴侣对吧？这个送你！"她递过来一条绣着桂花暗纹的手帕，针脚细密精巧，"小小心意，当个见面礼。"
我摆手说不用，老板娘硬塞到我手里。"上次将军来我这儿买布送我儿媳过寿，帮了大忙！这手帕算谢礼！"
景元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上次是她儿媳妇难产，我顺路叫了星槎去接医馆的人。"
"将军您说得轻巧，那星槎来得及时，救了两条命呢！"老板娘朝我挤挤眼，"您找的这位，心善着呢。"
我攥着那条绣桂花的手帕走在街上，想着他顺路叫星槎救人的那个场景。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做过的事不会主动告诉你，但走过的路上总有人帮他记着。
正逛着，前方的人群忽然稍微分开了一些，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熟悉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桑博·歌德站在一个卖磁器的小摊前面，手里举着一个青花茶杯正在跟摊主砍价，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我们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从"这个价还能不能再低"精准切换到了"巧了又见面了"。
"哎哟！这不大名鼎鼎的黄泉姑娘和景元将军嘛！"桑博把青花茶杯放回摊子上，朝我们大步走来，"白露小妹妹也在！这是什么组合？过年走亲戚？"
"吃糯米糍。"白露举起手里空了一半的竹叶盒子给他看。
桑博弯腰看了看盒子里剩的糯米糍，然后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景元，嘴角那个油滑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丝真诚的欣慰。"行啊将军，我真替你高兴。你这位伴侣我上次聊过，人不错。眼光确实毒。"
景元坦然地接受了夸奖。"你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办完了，你那批劝退任务我全执行完毕了。最后三位来打听征婚启事的人我按你的话术一个个婉拒了，有一个还加了五文钱问我能不能帮忙递封信给你。"桑博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封，"喏，那人说要亲手转交将军。我什么都没拆过。"
景元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微妙地弯了弯嘴角。他把信纸对折收回信封里，随手揣进袖子。"知道了。替我谢谢那位有心人。"
桑博也没追问信的内容，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白露拽着我和景元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忍不住回头："将军，那封信写的什么？"
"征婚启事的尾单客户写来的。说他看到帖子的时候已经晚了，但真心祝福我们。"景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袖口那个信封角露出来一小截，被他用手轻轻按了回去。
"你看，我说了你那启事发多了吧。"我小声说。
"发得多的好处就是最后剩下的人都是真心祝福的。"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金红色瞳孔里映着街道两旁的灯笼光，"总归是好事。"
我们最后停在一棵老榕树下面歇脚。树冠遮了大半条街的日头，树根旁边摆着几条石凳，白露跑去旁边买糖水了，我和景元并肩坐在石凳上休息。上午的街道人来人往，有几拨路过的人认出我们后会多看两眼，但已经比刚出门时少了。
景元靠着石凳背，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棵歪脖子的老树上。"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热闹。"
"东街本来就热闹。再加上白露带路，热闹程度翻倍。"
"不过你在这条街上的人缘比我想象中好。"我转头看他，"每个人见了都打招呼，而且你连路边卖布的大娘都记得。"
"在这边待久了，面孔就都熟了。东街的摊主们大部分是几代都在罗浮的，我识得他们的父辈，自然也认得他们。"他微微侧过头来，"你如果经常来，他们也会认得你。到时候就不需要我介绍了。"
我在石凳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那条绣桂花的手帕叠好放回袋子里。"那我每周来一次。先把东街认全了。"
景元轻声笑了一下。白露端了四碗糖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坐在树荫下面并排休息，她放慢了步子，糖水碗搁在石凳上，自己坐在对面，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我们之间来回看了看。
"将军，"她含着糖水口齿不清地问，"以后黄泉姐就是将军府常住的了是吧？"
"嗯。"
"那以后我串门的时候可以找黄泉姐玩吗？"
"找她玩之前先问问她有没有空。别像今天这样拽着她跑了一上午。"
白露鼓了鼓腮帮子，转向我："黄泉姐，我可以找你玩吗？"
"可以。"我说，"下次你带路之前告诉我去哪。"
"成交！"她举起糖水碗作干杯状。
回将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白露在半路被家里的小厮叫走了，临走前拽着我的袖子交代了七八个"下次要去的地方"，然后被小厮拉着跑远了。我和景元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府里，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白晃晃的，两旁的灯笼被光透得发亮。
推开将军府侧门的时候，庭院里那棵桂花树正被风吹着洒了一地的碎叶影。景元走在前头推开了书房的门，然后从袖中取出桑博转交的那封信，在案头放好。
"不拆开仔细看看？"我靠在门框上问他。
"看过了。内容跟他说的一样。祝我们好。"
"那你留着？"
"留着。当纪念。"他把信封轻轻放进案头一个空木匣里，里面还有那枚除夕饺子的硬币、天空之镜的照片打印版、以及一小截去年秋天我灯会上写愿望时用过的笔芯。
那个木匣子装的东西不多，每一件都有来处。硬币是我妈包进饺子里的那颗，照片是那张被仙舟网友偷拍又传遍论坛的天空之镜合照，笔芯是我灯会上写"明年还来吃"时用的——我写完了揣兜里后来不知怎么没扔，大概被景元什么时候顺走了。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他把木匣盖子合上放回案头深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好像是某种存档，收起来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我回房歇一会儿。"我转身往客房方向走。
"晚上想吃什么？后厨今天备了新到的竹笋，做笋汤？"
"好。"
我走在回廊上，午后的阳光从廊檐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带。那间朝南客房的门虚掩着，窗台上的青玉吊兰被阳光晒得油亮翠绿，桂花枝站在瓷瓶里安安静静地散着香。
我推门进去，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云纹图案在正午的光线下格外清晰，一条条弧线交叠着盘旋延伸。今天的一上午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收了一条手帕和一盒免费的糯米糍。
窗台那盆吊兰的叶片被风拂动时擦过桂花枝的花穗，轻轻碰了碰又分开。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手机的充电线插上，看了一眼消息列表。黄泉发了一条："今天仙舟论坛有人说在东街看见你跟景元逛了。评论区风向是'好甜'。你俩被偷拍了，但拍得挺好。"
我翻开论坛瞟了一眼。果然是张抓拍，背景是那家糯米糍铺子的招牌，我刚咬了一口糯米糍被拍了下来，腮帮子鼓着但嘴角翘着。景元站在旁边侧着头看我，那个角度把他眉眼间的笑意拍得一清二楚。
帖子标题写着："将军伴侣街头进食实录，甜度超标了谢谢。"底下评论区几百条在刷"好甜""好配""将军的表情好宠啊"，还有一条写着"桑博今天也出现在附近了但没人拍他，他发朋友圈说'我存在感呢'然后被景元点了个赞"。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锁屏把手机扣在肚皮上。窗台上的桂花香幽幽地飘过来，午后安静的客房被阳光填了大半，光线在墙上缓缓移动着。
晚上还有笋汤。明天后天有晨练和公务和可能的访客。日子在这间朝南的房间里慢慢淌着，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桂花香里，闭了眼。
这个午觉应该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