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景元第一次在没有我陪同的情况下来地球。
当时我正在将军府的书房里翻一本仙舟食谱,准备研究一下竹笋汤的改良配方。景元说要出门"办点事",我以为是去云骑军那边巡个检之类,随口应了句"嗯"就继续翻书了。等过了半小时我抬头喝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已经走了有一阵子,而且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地球风格的浅灰风衣。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发了条消息:"我去趟你家。"
"哪个家?"
"地球那个。你公寓楼下那个小区。"
我盯着这行字愣了三秒。"你一个人去?"
"嗯。想看看你平时生活的环境。顺便帮你那盆窗台上的绿植换水。"
"你换什么水?那盆绿植在将军府窗台上!地球公寓已经空了!"
"那就看看空了的公寓。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我对着屏幕按了按眉心。这人做事经常是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出发了,永远带着一种"我想去就去了反正不远"的笃定。我张了张嘴想打字说"那你在那边可别乱跑",但发出去的只剩一句:"注意安全。别乱跑。"
他回了云骑小狮子拍拍胸口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翻开食谱,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景元一个人在地球,在我原来住的那个小区里转悠——那地方我住了五年,门口的早餐铺、楼下的快递柜、小区花坛旁边被人踩秃了的那块草坪,他全都会看到。
然后我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那间公寓已经空了,但黄泉——真正的黄泉,她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她偶尔会回去。也就是说景元如果去的时候正好碰上她用陈默的身体在那边……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来不及了,他已经出发了十分钟了。我抓起外套冲出了书房,抬手劈开空间通道。落点在老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旁边,我站稳的时候正好看见景元站在单元楼门口,仰着头在数楼层。
他转头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迷路。"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你到这多久了?"
"五分钟。刚在数你在哪一层。"他指了指五楼那扇窗户,"那个阳台晾了件灰卫衣的,是那间吗?"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五楼阳台确实晾了一件灰卫衣,但那不是我原来那件。黄泉在用我的身体住那间公寓,她晾衣服的风格比我整洁多了,晾衣杆上的衣物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我沉默了一秒。"……那间现在是别人住了。我搬到将军府之后公寓腾出来了。"
"别人是谁?"
"那个帮我们牵线的朋友。你见过的,征婚启事的作者。"
景元点了点头,目光从那扇阳台窗户上收回来。"那她现在在家吗?"
这个问题落地的同一秒,单元楼的防盗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黄泉——用我的身体、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从楼道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看见景元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然后目光掠过他落在我身上,那个表情里写着"你也来了"。
景元率先开了口:"又见面了,陈默先生。"
黄泉微微点头,用我那副嗓子平静地回:"景元将军。您是来看公寓的?"
"想看看她原来住的地方。"
"那您来得不巧,公寓已经空了。"黄泉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楼道口的桶里,拍了拍手,"不过楼上那间的主卧窗户朝北,冬天有点冷。如果将军想参观的话,我可以开门。"
"不用了,"我说,"他都看完了。"
黄泉看向我,那个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你带他去小区里转转?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有家鸡蛋灌饼摊子,他上次来吃过。"
"他早上吃过糯米糍了。"
"鸡蛋灌饼和糯米糍不冲突。"
景元站在旁边听完我们的对话,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在黄泉和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他的目光在黄泉身上停得久一些——那具身体是陈默原来的模样,三十岁男性的轮廓、灰卫衣牛仔裤、常年熬夜遗留的黑眼圈被养淡了不少。黄泉站在那道目光里波澜不惊,甚至主动侧了侧身让开小区步道的入口。
"那就去转转。"景元说。
于是我们三个肩并肩沿着小区步道走了一圈。黄泉走在最左边,景元在中间,我在最右边。这个组合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了:一个银白长发穿风衣的仙舟将军、一个普通长相穿卫衣的三十岁男人、一个紫红长发穿黑外套的美丽女性走在一起,路过的住户回头率百分之百。
走到小区中心花园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邻居王姐。她正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看见我们三个之后猛地刹住了脚步。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先看景元(她认识,上次送过我回家),再看我(她认识,楼上的"黄小姐"),最后落在黄泉身上(她没见过,陈默的脸)。
"黄小姐!"王姐率先跟我打招呼,"你跟那位仙舟将军在一块儿呢?那这位是——"她指了指黄泉,"你朋友?"
我脑子飞速运转。黄泉本人抢在前面开了口:"我是黄小姐的表哥。过来串门的。"
王姐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没有完全消化。"表哥……长得跟黄小姐不太像啊。"
"表的。"黄泉面不改色。
景元站在旁边,我看他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他忍着笑,朝王姐礼貌地点了点头。"王姐好。今天天气不错。"
王姐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去,脸上绽开笑容:"哎哟小伙子又来了!上次送黄小姐回来之后好久没见了!这是来找黄小姐玩的?"
"嗯,过来转转。"
"好哇好哇!多转转!花园那边的月季开了,可好看!"王姐热情地朝花园方向指了指,然后压低声音凑近景元,"小伙子我跟你说,黄小姐可好了,你可得抓紧了。"
景元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王姐提醒。"
王姐提着菜篮子乐呵呵地走了。她走出大概十米远之后我隐约听见她在自言自语:"表哥……哪儿来的表哥?之前没听说过有这号亲戚啊……"
我捂住脸蹲了下去。景元低头看着我,我正蹲在花园石板路边上捂着脸,肩膀抖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崩溃。他弯腰把我拉了起来,语气里带笑:"你蹲着也没用,王姐明天就会来敲你的门问你'表哥走没走'。"
"王姐会记住他的!她会问我'你表哥怎么跟你对象长那么像'——"
"但他们是同一个人。"景元低声提醒,"她的眼睛是诚实的。"
旁边黄泉用陈默的身体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可以扮得不像你。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换件衣服。"
"你换衣服有什么用!你的脸还是陈默的脸!"
"那就说我是远房堂哥。"
"你有完没完——"
景元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抖着,风衣领口被笑得歪了,银白长发跟着晃。我瞪了他一眼,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你笑什么?"
"没笑。"他嘴角还在抖,"就是觉得你蹲在地上捂脸的样子很像我在将军府后院那只云踏。"
"你在暗示我是狗?"
"我是在夸你可爱。"
我拎起拳头作势要打他。他配合地往后躲了一步,风衣下摆扬起来兜了半圈。黄泉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然后冷静地开口:"我去买鸡蛋灌饼了。你们慢慢闹。"她转身走向小区门口的早餐铺,背影穿着灰色卫衣汇入步道的人流里,陈默那具身体走路的姿态已经比我从前挺拔了许多。
景元收了笑走回我身边。我们并肩站在花园的石板路边上,初春的月季确实开了几朵,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你这个朋友,比照片上看起来精神很多。"
"她住我的身体住得比我好。上个月体检各项指标全绿。"
"那你呢?"他偏头看我,"住这具身体住得怎么样?"
"也在变好。"我说,"至少不失眠了。你将军府那间客房床垫太软了。"
"明天后勤处换一张硬些的。"
"不用换。我已经睡习惯了。"
两个人站在花开了一半的月季丛旁边,春天的风从小区的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黄泉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鸡蛋灌饼,递给我一个,然后看了景元一眼。
"你那份你已经吃过了,我就不买了。"她对景元说。
"嗯。我上回吃过了。"
黄泉撕开自己的油纸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认真评价:"这家饼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半厘米,老板可能换配方了。"
景元微微挑眉。"你观察得真细。"
"做行政工作久了,数据敏感度会提升。"
"你做的什么行政工作?"
"项目管理。排工期、审预算、协调部门之间的流程。"黄泉又咬了一口饼,"跟你做仙舟将军的工作内容核心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一些。"
景元听完这段话之后露出了一个"我终于理解你为什么能发出那份征婚启事了"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向我:"小区逛完了。那间公寓不看了?"
"不看了,"我说,"去那边坐坐就行。花坛那排椅子。"
我们在小区中心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黄泉坐在最左边吃完了她的鸡蛋灌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落的碎屑。"我回公寓了。你们聊完自便。"她朝我们挥了挥手,背影拐进步道尽头消失。
长椅上只剩下两个人。景元坐在我旁边看着前方花坛里那丛开了一半的月季,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风衣肩头投了一小片晃动的光影。
"她是你什么人?"他忽然问。
"朋友。"我偏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刚才走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趟。确认你还在位置上之后才继续走的。"景元的目光从月季丛上移开转向我,"她好像一直在确认你是安全的。"
我沉默了两秒。黄泉确实会这样。她挂着我房间的监控画面,她会在我出门后检查通道落点,她会在我每次情绪波动的时候发消息来问一句"怎么样"。她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的人。
"她就是那样的人。"我说,"做事不声张,但一直在后面看着。"
景元点了点头。他看着前方,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浅金的轮廓。"那挺好的。"
花坛旁边跑过一个追皮球的小孩子,球滚到了长椅底下,他弯腰替我捡起来递过去,小孩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抱着球跑了。他坐回原位的时候风衣下摆蹭过我的手背,布料柔软的触感轻轻一扫而过。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来地球?"我问他。
他想了想,回答得坦率:"想看你生活过的地方长什么样。看那棵梧桐树,看那个鸡蛋灌饼摊子,看这个花坛和那条你走了五年的步道。"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条通向单元门的石砖路,"这条路你走了五年,我走一遍的话,以后你说起'我原来住的小区'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春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来把几片落叶卷到脚边,阳光斜斜地晒着花坛里那几朵月季花。景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句都踩在我心口的某个位置上,轻而准。
"那你走完了,画面有了吗?"我问。
"有了。"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回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掌心的温度比春风暖和很多,握了两秒之后松开,然后我们一起往小区门外走。梧桐树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长长的,两道交叠的暗色在砖地上慢慢移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栋楼五楼的阳台。那件灰卫衣还在晾衣杆上安静地垂着,黄泉大概刚上楼,窗玻璃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又消失了。
"以后你要是想来看,随时可以来。"我收回目光看向景元。
"好。"他应了,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最好你在的时候一起来。"
我走在春风里没接话。他走在旁边,风衣下摆偶尔擦到我的大衣边沿。梧桐树的新叶子已经冒出来了,嫩绿的扇形叶片在光里透亮。春天来得比想象中快,窗台上的桂花枝快要落尽了,但青玉吊兰已经长出了三片新叶。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推开侧门,庭院里的桂花树果然冒了新芽。后勤处的王伯正好拎着水壶从廊下经过,看见我们一起回来,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意。
"将军,黄泉姑娘。"他朝我们点了点头,"厨房煮了红豆汤,趁热喝。"
"谢谢王伯。"景元应着,手在袖子里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回碰了一下。很小的动作,王伯没看见,但风刚好从庭院中间穿过去把那棵桂花树的嫩叶摇得沙沙响。
那碗红豆汤最后是我们两个人蹲在厨房门廊下面一起喝完的。景元蹲着的姿势比我舒展,碗端得稳稳当当,喝汤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蹲在他旁边捧着碗小口啜着,听着后厨里灶火烧柴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云骑军训练号子。
"明天吃什么?"我问。
"看厨房备什么料。"他侧头看我,"你想吃什么,我去跟后厨说。"
"饺子。"
"又饺子?"
"酸菜的。冰箱里还有上回从我妈那儿打包的剩馅,我冻着呢。"
景元低头喝了一口汤。"那明天包饺子。下午空出来,一起包。"
蹲在门廊下面喝完那碗红豆汤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我和景元把空碗送回厨房,然后沿着回廊往各自的房间走。走到岔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身对我说了句"晚安"。
"晚安。"我回了他。
他先走的那条路,银白头发的背影在廊灯下被拉得长长的。我多看了两秒才转身往朝南客房走。
推开门,窗台上的青玉吊兰在暮色里绿莹莹的。桂花枝的花穗已经谢了差不多,只剩几粒干花还挂在枝头。我走过去把桂花枝取出来换进那个素白小瓷瓶里的清水,重新插好。明天该换新枝了,但现在这几颗干花还凑合着能看。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云纹图案在暮色里隐去了棱角,剩下一团团柔和的暗影。窗外的夜风从桂花树新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嫩生生的沙沙响。
明天的酸菜饺子要提前备好面团。景元擀皮我包馅,分工明确。后天有云骑军晨练可能还会被围观。大后天黄泉大概会发消息来问我"小区那排月季开了没有"。
日子就这样慢慢铺开,像窗台上那盆青玉吊兰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来。
我闭上眼睛,在春夜的风声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