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开端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系统提醒。
那天早上我在将军府书房里翻手机,日历App弹出一条提示:"陈默生日倒计时三天"。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五秒,然后用手指戳了戳屏幕。陈默的生日。我自己的生日。以前每年都是一个人煮碗泡面加个蛋就算过了,有时候加班太忙连蛋都懒得加。但这个生日有点特殊——我已经有将近四个月没有用原来那具身体了,日历上的提醒还按着旧习惯在跑。
我退出日历又切进去看了一眼日期。三天后,周六。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现在有景元了,有白露、桑博这群朋友,有黄泉在帮我打点日常,有整个仙舟的桂花树和云踏和糯米糍铺子。过生日的时候如果不搞点什么动静,好像说不过去。
但这个计划的第一步是:我得让景元知道我过生日。
我把这个想法发给了黄泉。她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在将军府搞个小派对。叫白露、桑博,你要是能来也行。然后把景元整懵。"
"整懵?"
"就是让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最后发现是在给我过生日。"
对面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让我用陈默的身体到场?到时候在场的人里有一个'陈默',一个'黄泉'——你确定全场能圆住?"
我愣住了。她说的确实是个问题。我的生日派对如果邀请了所有人,黄泉用陈默的身体到场,那我自己的生日就要面对"我在跟自己的身体一起庆生"这个诡异画面。但如果不叫她来,我亲妈那边又要露馅——我妈肯定会在陈默生日当天打电话来。
"那你就来。"我下定决心,"谎撒得够多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景元心里大概也有数了,白露和桑博顶多好奇但不会深究。"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挂了聊天之后我开始着手准备。第一个找的是白露,她在消息里听说我要搞生日派对之后连着发了七条语音,每条都是尖叫着说"好好好我来帮忙"。第二个找的是桑博,他回复得比平时正经:"收到,黄泉女士的生日宴我一定捧场。需要带什么?贝洛伯格特产的蜜酒?"
"带一箱。"我回他,"不够喝。"
桑博发了一个"得令"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将军知道这事儿吗?"
"还不知道。我要给他惊喜。"
"好嘞!我最喜欢干这种瞒着当事人的活了!"
第三个我找的是将军府后勤处的王伯。我趁景元去云骑军校场的空档溜进后勤处的小院,王伯正在整理一摞账本。我把派对的事简单说了,他听完沉吟了两秒。
"需要准备些什么?黄泉姑娘。"
"蛋糕、装饰、零食、饮料。场地就用偏厅那张大方桌。人不多,七八个,但气氛要弄起来。"
王伯点头,在账本空页上列了张清单。"蛋糕我去罗浮西街那家老铺子定,他们家做甜点的手艺全仙舟排前三。装饰的话,后勤处仓库里还有批过年没用完的红灯笼和彩带。"
"灯笼用暖色的就行,别太红。"
"明白。"王伯收好了清单,合上账本看了我一眼,"将军那边……"
"我来告诉他。"
王伯的表情微妙地舒展了几分,像个看透了什么但决定不说破的长辈。他冲我点了点头就转身去安排采买了。
派对那天下午,我找了个由头把景元支开。借口很拙劣:"你帮我去东街买几盒桂花糕,后厨说要研究新配方,老的那家店的才行。"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又在搞什么",但还是拿了钱袋出门了。他出门之后我立刻开始行动,白露从侧门蹦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大把彩色纸带,桑博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箱贝洛伯格蜜酒,王伯指挥两个小厮把那张大方桌拖到偏厅中央开始铺桌布。
黄泉到得最准时。她用我那具身体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比我原来打理得精神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这周末加完班来参加朋友生日会"的从容感。她进门之后先是扫了一圈偏厅的布置进度,然后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句:"蛋糕定了什么口味的?"
"桂花蜜。"
"果然。"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的口味已经被景元同化了。"
我没有反驳。偏厅里白露在往天花板上挂彩带,彩带垂下来一条条长长短短的,被穿堂风带得飘来飘去。桑博把蜜酒箱子拆了,一瓶瓶摆上桌,然后掏出一个小碟子开始剥花生。黄泉站在角落看了会儿热闹,然后找到个凳子坐下来,安静地旁观整个忙碌现场。
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白露忽然从梯子上探下头来:"黄泉姐!景元回来了没?"
"刚出发没多久,来回至少要四十分钟。"
"那我们还有半小时!"她又往天花板上多扔了一条彩带。
四十分钟后景元推开偏厅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桂花糕,然后整个人停在了门槛上。
偏厅的灯被调成了暖色,天花板上垂了十几条金红相间的彩带,彩带底端系着小铜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大方桌中央摆着一个双层桂花蜜蛋糕,蛋糕顶上插了根蜡烛,旁边围了一圈白瓷小碗装的零食和蜜酒瓶。白露坐在桌边晃着腿冲他笑,桑博端着酒杯朝他举了举,王伯站在门口背着手抿嘴,黄泉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朝他点了点头。
而我就站在蛋糕后面,手里捏着打火机。
景元走进偏厅,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环视了一圈满屋子的布置,金红色的眼眸从彩带的铜铃上滑过,从蛋糕的桂花蜜层上滑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今天是谁的生日?"他问。
白露抢先喊了出来:"黄泉姐的!"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哎不对,是陈默的——算了不管了反正今天是有人要过生日!"
景元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黄泉。黄泉端着一杯蜜酒淡淡开口:"今天是我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生日。不过他现在用得着的是另一具身体。"她说完朝我扬了扬下巴。
景元恍然。他看向我,那个表情从困惑渐渐转变成了然,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把桂花糕放在桌边,走到蛋糕前面低头仔细端详了片刻。
"所以你支我去买桂花糕是因为——"
"因为王伯说老街那家铺子关门晚,来回路程够我布置完。"我扬起打火机,"吹蜡烛的环节你先让开,我要站蛋糕后面。"
他没有让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我旁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根蜡烛插稳在蛋糕顶端的桂花蜜层里,然后朝我微微侧头:"一起点。"
我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递过去。他接住,打着了火,金色的火苗凑近烛芯。蜡烛亮起来的瞬间偏厅里的灯光暗了三分——王伯在门口拉了一下灯绳,暖黄色的烛光成了整个房间最亮的光源。白露最先开始拍手唱歌,她唱的是仙舟版本的生日歌,调子跟地球版很像但词换了"岁岁年年花常在,朝朝暮暮桂香来"。桑博跟着哼,嗓门不小但跑了两段调。
黄泉坐在角落没唱,但我看见她用陈默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在拍手,节奏跟白露的歌合着拍。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我吹了。白露大声问"许愿了吗"我说许了。她追问是什么愿我还没开口,景元在旁边替我说了句"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白露才闭嘴去切蛋糕。
切蛋糕的刀是王伯从厨房拿来的长柄银刀。景元接过去扶着蛋糕托,我握着刀柄慢慢往下压,桂花蜜层在刀锋下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而软的声响。第一块蛋糕盛进小碟子里,景元接过碟子递给了我。
"第一块给寿星。"他说。
我端着那碟桂花蜜蛋糕咬了一小口。甜度刚好,蜜香绵密,糕体松软湿润。白露在旁边已经吃上了,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好好吃"。桑博埋头喝酒吃花生,顺手给黄泉也倒了一杯。黄泉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看向我这边,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这场面还不错"。
偏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白露吃饱了蛋糕就开始缠着桑博要听他讲贝洛伯格的笑话,桑博喝了酒之后话比平时更多,讲了三个段子有两个被白露评价"好冷"。王伯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下来端了杯蜜酒慢慢喝,嘴角挂着那种长辈看小辈们闹腾的安逸笑意。黄泉坐在角落继续喝她的蜜酒,姿态松弛得像这间偏厅的常规居客。
景元端着酒杯站在我旁边,偏过头低声问了句:"你许的愿是什么?"
"不是说了不能说吗。"
"告诉我一个人不算破戒。"
我偏头看他。烛光还没灭完,把他半张脸照成暖金的颜色,银白发梢在光影里泛着细碎的亮。"许了一个跟以后有关的愿。"
"什么跟以后有关?"
"以后每年蛋糕都做桂花蜜的。以后每年都有一群人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我低头喝了口蜜酒,"以后每年都过。"
景元笑了一下。他没追问具体内容了,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生日派对散场的时候已经入夜了。白露被家里的小厮接走,走之前拽着我的袖子说"下次换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一定要来"。桑博抱走了喝剩的半箱蜜酒,边走边哼着跑调的仙舟小调。王伯在收拾桌子,黄泉先站起来准备回地球,景元送她到将军府侧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景元跟黄泉说了句什么,黄泉顿了一下脚步,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跨进通道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某种"你终于被好好对待了"的确认感。然后紫光合拢,陈默的身体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廊下望着通道合拢的位置发了会儿呆,景元走回我身边。"我跟她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
"谢她一直在你那边守着。"
我把手揣进口袋里跟他并肩往庭院方向走。夜风从桂花树新叶间穿过带来春天的清润气息,廊上的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淡。
"那个愿望,你确定是每年都要过?"景元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来。
"确定。"
"那明年也在这里过。后年也是。"
"好。"
月光把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照得影影绰绰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翻着嫩绿的光。我走在他旁边的回廊上,地上两个人影交叠了一瞬又分开。夜风把偏厅里残余的桂花蜜蛋糕的甜香送过来,混着春夜泥土的气息。
我推门回房间的时候窗台上的青玉吊兰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垂着叶片。明天是新的平常的一天,有晨练有公文有也许来找我玩的访客。但今天的一切都存进记忆里了——那些彩带铜铃叮当响的声响、那碟蛋糕的第一块、景元握着银刀的手、白露跑调的生日歌。
我躺进被子里闭了眼。窗台上青玉吊兰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替窗外那棵桂花树在说晚安。
今年的生日过完了。明年的蛋糕还没定,但应该是同个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