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的余温还没散尽,王伯就在第二天早上敲开了我的房门,递过来一封烫金的请柬。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得像是用尺子画的,落款处盖了一个朱红的印章,印文繁复到我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罗浮""府"和"宴"几个字。
"明天晚上,罗浮张府设宴,请将军携伴同往。"王伯站在门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公事公办,但我看见他嘴角那根肌肉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张府是罗浮的老牌世家,家主是将军的旧识,每年春秋各设一次宴。往年将军都是独身前往,今年……"
"今年多了一个我。"
"是的。"王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张府的宴席规矩比较多。黄泉姑娘若是得空,不妨提前看看这个。"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一份"罗浮贵族宴席礼仪要略",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注意事项,从进门站位到敬酒顺序到用筷手法应有尽有。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为简本,如需详本可向后勤处王伯索取。"
我抬起头看了王伯一眼。他站在门口背着手,表情平稳如山,但我总觉得那双老眼里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笑意。
"简本?"我举起帛书抖了抖,"这都快一米长了。"
"这是简本。"王伯重复了一遍,"详本有三米。"
我把帛书卷好塞进口袋,谢过王伯关上了门。坐在床沿上展开那些条条框框一条条往下看,脑子里的CPU在高速运转:进门时要站在将军左侧半步之后、落座时等主人先动筷、敬酒分三轮每轮换一种杯型、席间不要主动提及公务话题、离席时要等主人先站起来……我读到第十五条的时候已经有点想把这卷帛书直接撕了。
但转念一想,这是景元第一次以伴侣身份带我出席的正式场合。他以前都是一个人去的,今年多了我,肯定有很多人盯着看。我得把这关过了。
当天下午我拉着景元在偏厅里演练了一遍。他拿着帛书坐在椅子上看我表演"进门站位",我站到他左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距离。"太远了,靠近半步。对,这个距离合适。"
"敬酒的杯子怎么拿?"我举起空茶杯。
"拇指和中指托杯壁,食指自然搭在杯沿上。不要握杯腹,那是喝酒解渴的姿势。"他伸手过来调整了一下我的手指位置,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温度温温的,调整完了却没有立刻收回去,多搭了两秒才放下。
"敬酒的时候说什么?"
"第一轮敬主人,说'承蒙款待'。第二轮敬同席宾客,说'有幸同坐'。第三轮回敬所有,说'满饮此杯'就行。"他把帛书翻了一页,"不要多发挥,张府的规矩比较守旧,话多了反而不够庄重。"
"那你呢?你在席上干什么?"
"我负责在旁边坐着喝茶。必要时替你挡那些想灌你酒的人。"
我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挡?"
"就说'她酒量不好,我代她喝'。然后接过杯子喝掉。"他弯了弯嘴角,"这种事我做了三百年了,熟练。"
第二天傍晚,我换上王伯提前准备好的礼服。一件浅藕色的长裙,裙摆有暗银的绣纹,灯光下微微泛光。腰间束了一条细银链,袖口收窄,方便动作又不显臃肿。黄泉的头发被后勤处的巧手挽成了一个松散的髻,鬓边别了一小枝新鲜的桂花。
我站在镜前端详了很久。黄泉那张脸被浅藕色衬得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凌厉感被头发的弧度柔化了,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端方,跟平时那个"随时能拔刀砍人"的气质判若两人。
景元来接我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他今晚穿了件深赭色的礼服,比平时正式很多,袖口和领边都绣了暗金的云纹。银白长发全束,眉眼间的慵懒收了三分,露出底下一层沉稳的、属于仙舟将军的气度。
他看着我的目光停了一瞬。"这件很衬你。"
"王伯挑的。"
"王伯眼光不错。"他伸出手,"走了?"
我把手搭进他掌心。他握住了,拇指轻轻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引我往前院走。步幅比我平时稍慢,大概是迁就裙摆的长度。我走在他左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他后颈处露出的一小截银白碎发。
张府坐落在罗浮主城区东侧,府邸比将军府宏大不少,门前挂了整排的琉璃灯,把整条街都照亮了。迎客的小厮看见景元立刻躬身引路,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多停了半秒,然后垂下眼去。
宴席设在正厅,一张长案横贯厅堂,两侧排了十几张矮桌,宾客按身份分坐两列。景元的位置在左手第三席,案上已经摆好了酒具和四样小点。我随他落座的时候余光扫到厅内至少有七八双眼睛正朝我们这边瞟过来。
张府主人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端坐在主位,看见景元之后笑着举杯示意:"景元将军到了!今年还带了伴来,难得难得。"
景元起身回了一礼,从容地替我介绍:"这位是黄泉,我的伴侣。"
"黄泉姑娘面生得很呐!"老先生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笑容里带着打量,但语气热络,"能让我们景元将军带来赴宴的,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我按演练好的步骤起身,浅浅一福,然后举杯:"承蒙张老先生款待。初次见面,敬您一杯。"
老先生笑着举杯跟我碰了一下。第一轮敬酒顺利过关,我坐下的时候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景元在旁边端着他的茶盏,嘴角弧度平稳,但我在桌下的手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他侧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挺好的。别紧张。"
"你后脑勺有十二双眼睛在看我。"
"那是好奇。不是恶意。"
第二轮敬酒开始的时候,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容得体地朝我举杯。"黄泉姑娘,我是张府的二小姐,久仰大名。上次论坛上那张照片我可看了好久,您跟将军实在太般配了。"
我端起酒杯照例回了一句"有幸同坐",正要饮,张二小姐又补了一句:"听说黄泉姑娘和星核猎手卡芙卡也是旧识?"
厅内安静了半拍。这个问题问得刁钻,显然是想探我的底。我端着酒杯的手指没有晃动,脑子里转了半圈。"有过几面之缘,不算旧识。"
"那桑博·歌德呢?听说你们在贝洛伯格喝过蜜酒?"
这个问题的指向更明显了。席间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景元的茶盏在桌面上搁出了一声轻响。但我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接了:"桑博先生为人热情,我去贝洛伯格时承蒙他招待了一回蜜酒。那家的酒确实不错,张小姐若感兴趣,我可以推荐。"
我端着酒杯朝她微微含笑。张二小姐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端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黄泉姑娘社交圈真广。"
"地球有句话叫'朋友多了路好走'。仙舟这边也在慢慢拓展。"
张二小姐把酒喝了坐下了。席间那股暗暗打量的氛围微松了些,景元在旁边把第二轮的茶盏续了,低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过了。"
我在桌面上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算是回应。第三轮回敬酒的时候我已经摸到了一点节奏——话少、笑淡、姿态端正,遇到打探就轻轻拨开不露底,遇到称赞就浅笑颔首。黄泉这张脸的压迫感在这种场合反而成了武器,没人敢当面出格。
席过半程,一位邻座的客人凑过来跟景元攀谈将军府的驻防调配问题。景元端着茶盏跟他聊了几句,那人话锋一转忽然问:"将军府最近新增的人口,后勤处的编制有调整吗?"
"没有调整。"景元语气平平的,"府里的常驻人员一直有冗余编制,正好用上了。"
"哦?"那人眉毛一挑,"那我们之前递的驻防申请,将军可否——"
"驻防的事我批了三分之一。剩下等下周再议。"
景元的声音不重,但那股"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劲儿已经全出来了。那人识趣地收回了话题转向别处。我在旁边默默看着,心想这个人今天来赴宴的目的之一大概就是借着闲聊探景元的口风。但景元明显对这种操作熟练得很,三句话就把口封了。
宴会尾声时张老先生端了最后一轮敬酒,所有宾客站起来共饮。我跟着起身举杯,酒杯凑到唇边的瞬间余光瞥见厅外廊下有个人影。那道身影穿着灰色短袍,身形熟悉——是黄泉。她用我的身体站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手里没有酒杯也没入席,就那么站着看完了后半程。我举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似乎察觉到了,在暗处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隐入夜色里。
她来干嘛的?来看我撑没撑住的?离席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下经过那条廊道,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但角落里放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拆开一角,里面是一颗糖。就是楼下便利店卖的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
我把糖揣进袖中跟着景元出了张府大门。夜风迎面涌来的时候我悄悄松了口气,礼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景元走在我旁边放慢了步子,偏头看了我一眼。
"累了?"
"腿僵了。坐了一个多时辰没动。"
"回去了。王伯应该煮了醒酒汤。"
"我没喝酒。喝的全是桂花蜜水。"
景元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夜里散开了,被风带到远处。回将军府的路上经过一条空巷,他在月光下忽然停了一步,伸手替我鬓边那枝歪了的桂花重新扶正。他的动作轻,指尖碰到我耳廓的时候痒了一下然后收走了。
"今晚表现比我预想中好。"他说。
"你预想中我是什么样?"
"坐立不安,敬酒的时候会把手里的杯子抖洒一半。"
"我心理素质有这么差?"
"第一轮敬酒的时候你后背绷得很紧。"他说着走回我旁边并肩往府里走,"但后面放松下来了。张二小姐那轮你接得尤其好。"
我沉默走了一段。"她问桑博的时候,你是不是准备替我挡了?"
"正准备放下茶盏开口,你已经答了。"
"万一我答错了呢?"
"答错了我来圆。你试过了就不怕下次了。"
推开将军府侧门的时候庭院里桂花树的嫩枝在月光下晃着细碎的光影。王伯果然在廊下备了醒酒汤,看见我们一起回来就默默放了两碗在石桌上然后退走了。我坐在石桌边上端碗喝汤,景元坐我对面,夜风把我们之间的空气搅得清润微凉。
"下次还有这种宴会吗?"我含着一口汤问。
"下个月罗浮西府还有一场。张府的春秋两宴过完了还有李家王家赵家。"
"你三百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差不多。"他端起汤碗,"但以前喝醒酒汤的时候对面没人。"
我低头把那颗橘子硬糖剥了塞进嘴里。橘子的酸甜在舌尖炸开,跟桂花蜜水的余味混在一起。景元看着我腮帮子里含糖鼓出的弧度,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那碗汤喝完的时候月亮正好升到桂花树的树梢顶上。我站起来准备回房,景元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明天早上要不要睡晚些?晨练不用去了。"
"为什么不用去?"
"因为你今天用了一整晚的社交能量。明天该补回来了。"
我站在回廊下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石桌旁边端着他那只空碗,月光落在他肩头把深赭色礼服上的暗金云纹照出一层幽幽的光。银白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影。
"那明早你来找我吃早饭。后厨蒸桂花糕。"
"好。"
我沿着回廊往朝南客房走,月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条长长的亮带。推开房门的时候窗台上的青玉吊兰正被夜风拂着晃了两下叶子,桂花枝的顶端不知被谁又换了一截新的,嫩花穗在月下散发清甜。
我坐床沿上把鬓边那枝扶正的桂花取下来看了看,然后搁在窗台边上。糖纸剥开的那颗橘子硬糖的甜味还在嘴里散着,我舔了舔牙尖,翻身躺进被子里。
明天早上有桂花糕。后天的晨练大概会有士兵继续围观。下个月还有一场宴席要应付。但今晚的张府,我过了。
我闭上眼睛。窗台上的桂花香和橘子糖的余味混在一起,被春夜的穿堂风轻轻搅动着送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