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开端是正月里一个普通的午后。我正在游乐园北门那家能看到过山车侧面的餐厅里等景元从控制室回来，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又要安排回家吃饺子"的准备，但我妈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我手里的桂花蜜饮差点洒出来："陈默，妈今年想出去转转。你看你跟小景那个什么仙舟，妈能去看看不？"
"……妈你想来仙舟？"
"你姨去年去了三亚，回来晒了一堆照片。妈琢磨着你们那边不是也挺好看的嘛，有那个什么翻来翻去的铁架子，还有满天飞的小船。小景不是说管吃管住吗？"
我握着手机坐在窗边沉默了三秒，然后在脑子里飞速梳理了几件事：第一，我妈要来仙舟看我生活的地方。第二，景元会接待她。第三，我妈会看到我的日常生活状态。第四，她大概率会坐过山车。
"妈，你确定要来？仙舟跟地球有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能不让人走路了？妈腿脚好着呢！"她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你问问小景方便不，方便的话下周末我就去。"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窗边把那杯蜜饮喝完了才缓过神来。景元从控制室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窗边坐着，他把外套挂上椅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我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我妈要来仙舟。"
他挂外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外套挂平整了。"什么时候？"
"下周末。"
他点了点头，然后在对面坐下来，掏出那本墨绿色的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从胸袋里摸出笔开始写。我看着他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第一行写着"接待日程规划（临时版）"，下面分列出住宿、餐饮、交通、观光四个板块。
"你现场写方案？"
"框架先出来，细节回去补。"他头也不抬地写完第一页，然后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我，"你母亲之前来过仙舟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跨星系旅行。"
"那要考虑时差适应、气候差异、饮食过渡这几个因素。"他把册子放回内袋，"等回去了细排。"
之后的五天里，那本墨绿色册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景元在睡前、公务间隙、以及任何零碎时间里都在往里面添内容。我某天路过书房的时候瞥见翻开的那一页写着："饮食安排：前两日以地球风味过渡，第三日引入仙舟清淡菜式，酸菜饺子暂缓供应，待肠胃适应后再加入。"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页脚的备注："备一份便携式保暖坐垫，供参观游乐园时使用。"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页内容沉默了几秒。"景元，我妈来三天，你不用做十二页方案。"
"目前是七页。加上前期的交通衔接和应急方案一共十二页。"他放下笔，"她是你母亲。第一次来仙舟，需要确保全程体验顺畅。"
"她只是来看我住得怎么样，又不是来参加星际访问——"
"正因为是来看你住得怎么样，才要确保她看到的每一面都是好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行字，然后抬头补了一句，"另外，我在景点介绍部分加了你常去的那几家店铺的简短信息。她如果问起平时吃什么逛什么，有对应资料可查。"
我妈到的那个周六上午天气晴朗。景元协调了一艘云骑军的星槎去地球接人，停靠在将军府侧门附近的专用停泊位上。我从侧门出去的时候看见我妈正从星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她那件暗红色羽绒服和黑色棉裤，脚上踩了一双防滑底的新旅游鞋。她落地之后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地面，然后抬头环视了一圈仙舟的街景，脸上的表情从"有点紧张"逐渐过渡到了"这地方确实不一样"。
"妈，这边。"我朝她招手。
她快步走过来先是拉着我的手上下看了一遍，确认我气色不错，然后目光转向我身后。景元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深青色的大氅，站在桂花树的枝影下朝我妈微微欠身："阿姨，欢迎来仙舟。"
我妈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小景又瘦了？你俩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没有瘦。上个月府里称过，体重没变。"景元侧身引路，"先进屋歇歇，王伯备了茶点。"
将军府的后勤在这个上午展现了惊人的运转效率。我妈被引进偏厅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点心，一盘红枣糕、一盘桂花糯米糍、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时令水果。王伯端茶的时候低着头，但我看见他嘴角那根肌肉在微不可见地动——他大概从没接待过"将军伴侣的母亲"这种级别的客人。
我妈坐下之后先喝了一口茶，环顾了一圈偏厅的陈设，目光在那盆青玉吊兰和灰色兔子之间来回转了两转。"那只兔子是你的？"她指着椅背上的灰色布偶问我。
"……我的。"
"可爱。"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景元，"小景，你们平时在这儿喝茶聊天？"
"主要活动范围在后院和书房。偏厅平时少用。"景元坐在她对面，坐姿端正但不拘谨，"阿姨喝完茶要不要先去客房看看？房间收拾好了，窗外能看到东区的屋顶。"
我妈站起来就往外走，步子比她平时在家快了不少。我跟在后面的时候在回廊拐角拽了一下景元的袖口，压低声音说："你方案里写了带她先看客房？"
"写了。参观顺序的第一项是'住所环境确认'，排在所有观光项目之前。"他也压低声音回我，"她首先关心的是你住的地方。"
客房当然是提前整理过的。王伯换了一套浅灰色的新被褥，窗台上那盆青玉吊兰被挪到了光线更好的位置，灰色兔子也被从我的房间暂时搬过来放在了床头，脑袋上还被人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大概是后勤处哪个年轻员工的手笔。我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被子的厚度，拉开窗帘看了看窗外的景致，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房间住着舒服。"她做了总结，然后转向景元，"小景，你住哪间？"
"我住前院的书房侧间。走路过来大概两分钟。"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个距离意味着什么，只是在我看不见的角度朝景元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细微的动作被景元接住了，他垂在袖边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衣料——他平时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有这个小动作。
下午的观光项目按照景元的册子有序展开。第一站是东街，我妈走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被两侧的灯笼招牌和摊贩的吆喝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在糯米糍铺子前面站了挺久，老板娘见她面生但跟景元同行，热情地塞了一盒新出笼的糯米糍让她尝。
"阿姨您尝这个！将军的伴侣常吃我家铺子！"
我妈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表情微动。"这个比地球那个糯米糍软，馅也细。"她又咬了一口，然后回头对景元说，"小景你们仙舟的吃食确实不错。"
景元站在旁边的灯笼底下微笑颔首，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内袋里那本墨绿色册子的边角露了一小截出来——他大概正在心里把"东街糯米糍铺子评价通过"这一项勾掉。
第二站是游乐园。我妈站在校场入口处仰头看到过山车轨道的时候沉默了好几秒。"这个铁架子……你们就是坐这个翻来翻去的？"
"是。"景元站到她旁边解释道，"轨道经过安全认证，时速不算快，俯冲段加了缓冲设计。"
我妈又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着景元。"小景，你坐过这个？"
"坐过很多次。"
"那你今天陪我坐一趟。"我妈说完就往站台方向走了，步伐比我预想中坚决得多，"妈来都来了，总要试试你们平时玩的东西。"
我跟在后面的那几步路里脑子里飞速运转。我妈要坐过山车。她这辈子坐过最刺激的交通工具大概是小区门口的电动三轮车。而景元正快步跟着她往站台走，步子迈得比我平时看到的都快，外套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过山车车厢里我妈坐在中间位置，景元坐在她旁边，我坐在景元的另一侧。列车开始爬升的时候我妈的手抓着安全栓，指节微微发白但表情维持着镇定。景元侧过头低声说了句"阿姨，这个俯冲段很短，马上就到回环了"，话音刚落列车就翻了过去。
我妈的声音在最高点拉长成一串完整的音节，比去年白露的尖叫声低了半个调但持续时间更长。景元在翻转过程中偏头看了他岳母一眼确认她的状况，我妈正在气流的裹挟中紧抓着安全栓，脸上的表情在"害怕"和"这也太刺激了"之间摇摆。
滑进终点站台的时候我妈松开安全栓深呼吸了好几下。景元从外套里掏出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热水，然后缓了大概五秒，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再坐一趟。"
当天下午我妈一共坐了三趟过山车。最后一趟下来的时候她的发型已经从整齐的花白短卷变成了一团被风揉乱的蒲公英，但她脸上的表情比开园时的游客要舒展得多。她在出口处拍了拍景元的肩膀，喘匀了气之后说了句："这铁架子确实稳。你弄得不错。"
那天晚上王伯准备的晚饭是过渡菜系——半桌地球家常菜半桌仙舟清淡菜式，桌上还专门摆了一碟酸菜，是从我妈妈带过来的那坛里取出来的。我妈尝了一口酸菜之后皱了皱眉，对景元说："今年盐放少了点，明年多搁半勺。"
"记下了。"景元认真地点头，然后端起茶杯敬了她一杯。我坐在旁边端着汤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那些精心规划的景点展示更能说明事情。一个仙舟将军在认真地记一个地球妈妈对酸菜咸度的反馈意见，并且已经准备纳入下一年的饺子馅料调整方案里了。
我妈在仙舟住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景元送她上星槎返程的时候她站在舷梯口回身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景元之间缓缓转了一圈，然后说了句："你俩好好过日子。妈明年腌酸菜的时候打电话来问口味。"
景元站在舷梯下面拱了拱手，姿态端正。"阿姨路上小心。"
星槎升空的时候我站在停泊位边上仰头看着那艘小型飞行器化成天边的一粒光点，然后慢慢融入了暮色。景元站在我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我外套袖口的边沿上，搭了大概两秒就收走了。
"她的反馈意见我已经收录进明年的春节接待方案里了。"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酸菜咸度、过山车座椅的软硬程度、东街糯米糍铺子的口味偏好，都记了。"
"你还要做明年的接待方案？"
"你母亲说她明年还来。"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春末的晚风把将军府庭院里桂花树的新叶摇得沙沙响了一阵。那本墨绿色册子的方案页大概会继续增厚，明年我妈再来的时候会新增一些"已经预先处理过"的细节。过山车座椅会提前调到"适合地球来客的软硬度"，酸菜馅的咸度会按今年的反馈调整，东街糯米糍铺子的库存会预先留出几盒。
都记下了。也都预备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