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不愧被称为“金秋”。
金黄的银杏与法国梧桐，金黄的田野与麦粒；金黄的时节里，所见的一切都披上了黄金制成的外衣。
所有金黄中最耀眼的，无疑便是晚霞中温暖的落日余晖。
不过，这是天空在一年里最后的闪亮。
——冬天的东京，偶尔下雪，绝大部分是干燥，灰白，无聊的。夕日在沉寂三个多月之后，才舍得重新亮出普照一切的姿态。
没了晚霞，生活该是何等无趣！
我既不能像罗辑那样，买一瓶高档的波尔多红酒，放在噼里啪啦燃烧着的壁炉边，充当“晚霞的眼睛”。也不能叶文洁一样在富士山上看着深秋最后的霞光，一边中二地轻语：“那是人类的落日⋯”
《三体》只是小说，半人马阿尔法座大概也没有生命迹象。
不过三体问题，确实是无解的。
“北——山——同——学——？”柳川眯眼而视道。
天台上，我回过神来：“啊，我继续讲。”
“你状态不对。”柳川站起身，从遮阳伞下走出来。
“不是还说帮我辅导到上东大么？”她目光扫过我的脸——很遗憾，我从来不熬夜，也没有黑眼圈在脸上。
“没什么啦…在想一些心事...”我推托说。——其实还是那些舆论的事。
“喔…心事啊…”她低头思考着。
“怂？”
怂？
什么意思？我调动我少得可怜的文化成分努力思索着…
——不会是：
杨绛给钱锺书的单字情书.？
“怂”字，“心”上加“人”是在问我有没有心上人？
钱锺书的回答是“您”——意思是心上之人是“您”
而我当然不会回答“您”了，所以…我的回答是…
“息忌”：我没用单字回答，毕竟“心”上也有两个“人”
“息忌”——“自己”我应该已经表达地很清楚了
“真自私…”柳川笑了…这是嘲笑吗？
“看你还有和我开玩笑的工夫，大概确实是没什么事儿吧。”她走回伞下，重新抓起笔，“继续讲吧，北山同学。”
原来只是开玩笑，那我放心了。
我扭头望向如洗的天空与如练的云朵
——看来今天会有特别美的晚霞。
“今天怎么样？我讲得还不赖吧？”把今日份题目讲完后，柳川和我对坐在小方桌边，她的手持小风扇呼呼转动着。
“北山同学讲课一直很好啦，是我在打磕睡而已…啊！今天我可没打磕睡！”她从包里翻出一瓶口香糖。
“我买了这个口香糖——这个口味，只要在犯困时嚼一颗就会很清醒哦！我方才就在吃…”她打开瓶盖，倒出一颗白白的，方形的，上面还有棕色小点的糖。
“来，北山同学也吃一颗吧。据说一颗能清醒一个下午呢！”
清醒一个下午…？真的假的…
“好。”我伸出了张开的手掌。柳川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口香糖，轻轻地放在我的手心上，“谢谢柳川同学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让我看看这小小一颗的功效到底如何吧！
我把口香糖一下扔进嘴里。
...？！
外壳硬硬的，咬开之后内馅是软的，流体状，有点像牙膏，薄荷味流淌在齿间…清凉，不，是冰凉袭卷了我，像是淋了雨之后再吹空调。真是凉了我一激灵…不过嘛…也不至于说是能清醒一个下午吧？
“怎么样？”柳川看见我微微痛苦的表情笑道。
“也许大概确实能清醒一个下午吧…!”
“那就好，虽然我看你平时不怎么困？”这倒是真的，我平时因为睡得早，所以上课时都会很清醒，不需要再用什么清凉油或者是薄荷糖。
“啊，对了，今天还去‘堵人’吗？柳川同学？”我忽地忆起。
“今天…我还想去找千树老师聊聊，希望她能管管…”她局促地玩着手指，“毕竟是班主任嘛…”
换成是其他老师早该管管了吧？千树还是太随性了。
“他们造了那么多关于北山同学的谣…你也会难受吧？上学路上我还听见有人在讨论，”她坚定了眼神，直直地注视着我，“我可没法坐视不管。”
“诶…？这算什么，正义感么？这种事情还是该让我自己去找她吧。”我下意识接道。
“正…正义感…？”柳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与尴尬，“我们不是朋友么！”
“朋…朋友么…？——我们原来是朋友？”我回过神来，我认为我们只是同学而已啊…
“哦….原来北山同学只是把我看成芸芸众生中的一粟么？”柳川的脸瞬间冷着垮了下来。
“...？不…不是这样的！…”我一时紧张，说话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这辈子可没交过几个朋友啊…”
“啊..啊，哦…”柳川换了一种…怜悯的语气与眼神，“没关系…你现在知道了——我是拿北山你当朋友的。”
“喔...呃，这样啊…”我有些不安地、莫名其妙地伸出了手。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而后也把手伸了过来，与我握了握手。
“朋友…么…恭喜…”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哪有这种时候说恭喜的啊..”她也很囧迫似的。
我们两人尴尬地握着手，站在遮阳伞下。衣角与发梢被风拔地乱动。
我心田中正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着….
原来是朋友么⋯？我反复品味着这个词的含义。
原来是朋友啊…！
我承认，和柳川相处时我还挺舒坦的：她很细心，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地井井有条，做事前总会做足准备；她很好学，我讲题时有不会的任何问题都会第一时间提出来；她又很谦虚，很礼貌，“谢谢”早已成了每天的惯用语；她甚至在冷场时还会开开玩笑活跃气氛——而最最加分的当然是那张玉雕般的脸⋯
还有那双美极了的眼啊！让人看到会不自觉欣赏起来的脸.无疑会让人很想与她一同待着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可是，既然我们是朋友，我们就更该保持距离了。
毕竟现在流言流语满天飞：虽然目前还没有，但我可不想让她也和我一样被卷进各种舆论，连个人生活上都要被造谣。——柳川会不会也因为舆论对我改观呢…三人成虎啊。
我可不想连她也被卷进暴风眼…
“柳川同学。”回教室的路上，我开了口。
“嗯？”她扭头
“放学之后，我先自己回去了”
“不和我去找千树老师为你正名吗？这不是你的名誉吗？…虽然不知道千树老师会不会管就是了...”
“可我今天...嗯，确实有点事儿.”
话音方落，柳川停下脚步，转身，深深地瞥了我一眼，我正思考那眼神里什么意思时，对方已又抛出了话头：
“我明白了。可是，今天的晚霞会很美吧？既是深秋，天气又难得的好…在我在校园里欣赏黄昏时，北山同学大概已经上电车了吧…?——电车上可没什么夕阳哦？”
一双眼睛在我心中亮起——是那双清澈无比的双眼，日光落满在睫毛上：这双眼我再熟悉不过了。
而藏在其中的⋯
是信任，朋友之间将心比心的信任。
——“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比舆论更早认识你，相对于舆论，我更了解你。”那双眼仿佛在说。
“所以我才要清洗干净你的名声啊.”
我的人品、人格被造谣后，看来不好受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那⋯行吧，我看看那事能不能推迟一下—毕竟指不定这是今年最后一次的绚丽的晚霞了。”我微微勾起嘴角，视线对上台阶下的柳川，她也对着我咧嘴笑了笑。
她真的很好看…
出人意料的是，千树老师竟然声称要严惩造我的谣的人。
真是活久见了——这千树杏竟会管事么？我一直以为她什么也不会管。
不过她说要管，但是不一定真的会管；可不能被千树那严肃（可能）的神态欺骗了——毕竟我总感觉她有问题。
“时间还早啊…不过也差不多了。”柳川在我身边伸着懒腰，“其实我觉得，在教室里看日落总是不太得劲儿——咱们上天台吧！反正没人会管。”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发现柳川竟是我朋友之后，我总能在她的眸底上看到更多的笑容——这个发现还挺鼓舞我的。
“好，走着吧！”天台视野开阔，又不怕有人偷拍，确实是个赏夕阳的好地方，“我还从来没有上天台看过晚霞呢。”
“那你今天有福了啊~好好看看吧！你会迷上这种感觉的！”柳川边和我并排走着，边眨巴着含笑的眼盯着我。
“我倒是想上东京塔看晚霞呢。”我说着，回头望了几下，幸而并无偷拍者的身形，这样，我还能自由地和柳川聊上几句。
有天台上就不错啦！”她仍保持着笑颜，“不过…东京塔么？在那么高的地方看日落…应该会很震憾吧……”
真想亲眼见一次啊…她的话语和我的心声重合。
“等过几天…等个好天气，我们一起去看吧？”柳川抛出了邀约。
“嗯，好啊。”我难得地笑了笑。
——有柳川做我的朋友…好像还挺不错的…
天台上的门嘎吱地欢快叫着。我和柳川默契地都没有开口，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肃穆地望着天，这是那轻柔地迎面拂过的晚风决不会知道的美丽——是与萧瑟冷清的尘世截然不同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热烈与浪漫。
积蓄了整整一天方在傍晚时分喷薄而出的霞光，是最原始的，来自大自然本身生命力的奔放；配红、赤金、樱粉在地干线处与矮矮的积云交织着成了燃烧的焰火：鱼白、青葱、湛蓝在拨弄着卷积云，成了一个个拖着长尾的旋涡；暗紫、靛蓝、深灰紧随其后正欲暴躁地撕开亮色们，使黑夜早早登场…——它们在夏天可不会这样心急。
秋风微凉，彩云散落。能在天台肆意地抬头欣赏晚霞，实在是件幸福的事。似是只要伸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天空，踮一踮脚就能亲吻到云朵。
我心满意足地低下头，却不曾想到：
和晚霞同样美丽的事物竟早已静至在我身边不少时。我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有如第一次看见晚霞时的感想——心头一热：
美到令人停止呼吸的：
是她，是她的眼！！
金黄的余辉为柳川本就不平凡的容颜又添上了几笔色彩。地平线远处的彩霞不断飘动着，使她大大的杏眼中点燃了跃动的焰火，太阳一天中最后的光芒。
勾勒出他灵动的眉眼，轻轻上挑的眼角随着桃色的映衬下，竟带上了几分妩媚动人；清水般的眸中，晚霞又一次不遗余力地在我面前演译着，红紫与靛蓝在她眼中不断变幻。偶尔如蝶翼拂过晨露般轻颤的睫毛下，如炬的目光从未偏移。
日渐西斜，我早已无法准确分清到底流逝了多少时间，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百几千秒，时间被无限压缩成一个质点。
质点的尽点只余下天台、斜阳、秋风和她的眼晴...
那是晚霞的眼睛、充满生命力的灵魂啊！
我心田中的那个东西仍在生长着......
我从小便没什么朋友，连身边的玩伴也没有。高中为止，小学、中学同学们的脸在我的记忆中，全都是模糊成杂乱的线圈。
不过现在，
我总算是解开了某人脸上缠着的线团。
说到底，我还是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就算交上了，也不知道怎么和对方相处
——可能还是我的性格使然吧…？
但是，幸亏，
幸亏柳川的出现，才使我的高中生活不只是只有晚霞的黑白默剧。
我不知道该不该感谢那天电车上的石井。流言让我很是矛盾：我们并不是情侣，却被传成了情侣。不是这些流言，我可能永远也没法靠近柳川这种人
——她长得冷艳，总是一幅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当和她交集多了之后，柳川温暖、善良、细心甚至是可爱的一面都展现了出来
我们大概会一直把这层朋友的关系保持下去吧..？
我还是要感谢她，柳川，她亲手教我，把我视野中，她脸上缠成结的线一个一个解开：
这样，我方才看清了她。
方才知晓了世上与霞光同美之事物。
待我终于回过神，霞光与余辉已融化在远处的几抹靛紫的云朵中。身旁，柳川轻声发出心满意足的感叹，而后，在她的眼中，最后一缕残霞也散去了。
她转头，看向我，笑着说，
“怎样？还不错吧？是不是让你着迷了？”
“特别好，确实不错，我已经迷上了…”
“这是在敷衍我？”
“我明明认真在回答啊！？”
“行吧。”她把头扭回，重新把视线抛向天空。
“要入夜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