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女看起来瘦得像落叶，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窗外稍微大一些的风吹进来，就能把她吹得飘动一般。
但她刚才的所作所为却让戴恩有些本能地不舒服。
因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张面孔，在他成长的岁月里，这些面孔曾重复、少量地出现。
可能一年里看不到几次，但自打他记事起，他们就在。
那些人平时不会主动出现在他这样的孩子身边，他们围绕的是真正握有权力的人。
他们人数很少，不会在普通宴会和社交场合露面。
只有当某些真正重要，敏感的场合里，才能偶尔看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驻足在那，像蛇，又像渡鸦。
总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说话轻声细语，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即便偶尔与戴恩交谈，也只是公式化地询问学业、身体或近况，礼貌而得体，从未冒犯过他。
可戴恩就是不喜欢他们。
因为有时候，一些昨天还在餐桌上和父亲谈笑的人，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身影出现。
他们有的是自己的叔伯，有的是年老的家族骨干，又或者是新锐的得力干将。
这些人对自己更热情，更真心，哪怕讨好里带着利益，但他们的热情，戴恩是感受得到的。
比起那些骨子里带着冷血的家伙们，戴恩还是更喜欢这些言语或许粗糙，但更带温度的亲戚们。
但他们消失得悄无声息。
也没人会主动提起。
就那么淡淡的，如湖泊里散去的涟漪。
戴恩知道，那些人是真正的刀，是权力的证明。
而以他目前在家族里的位置，还没有资格握住刀柄。
他理解这种人的价值，也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必须学会与他们相处。
甚至自己如今来到乌瑞尔，拼尽全力的努力，也只是期待能更早地坐到那个位置，合理的使用他们…
但理解归理解，喜欢是另一回事。
那些人普遍已经三四十岁，甚至更老。
而……
戴恩重新看向病床上的少女。
十三四岁。
几张令他不快的成年面孔，与眼前这张苍白漂亮的脸隐约重叠在一起，这种错位感让他愈发别扭。
少女因营养不良，显得瘦削，脸上也还带着淡淡的苍白，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如裂瓷，再加上她那头被粗暴地剪的乱七八糟的头发。
不管怎么看，也只是一个美丽可怜的女孩。
但戴恩从小见惯了各式各样精心打扮的美人，多少有些眼力。
眼前这张脸的五官和骨相可以说好到过分，等她养好身体，成长起来，那份美可能…会很妖孽。
尤其是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一如秋湖起雾水，晨纱掩明珠。
每次伊莲娜转过头直视他时，原本正在运转的念头都会莫名停顿半拍。
回过神来后，这种仿佛输给生理的感觉让他更不爽了。
简短思考后，戴恩克制地问道：
“我猜猜……你是准备再收集更多类似的账单，把这些患者集中起来，替他们向医院追讨费用，再从追回来的钱里抽取酬金？”
伊莲娜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对错。
她只是将视线从戴恩身上移开，转向一旁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的理赔员，声音依旧轻柔缓和：
“之前失礼了，聊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时间正式请教您的姓名，方便告诉我吗？”
理赔员听见这熟悉的嗓音，不知为什么，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刚才马丁·谢尔就是在这种轻声细语里，硬生生被问出了一脑门汗，最后夺门而出，现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可偏偏她长得又好看，表现没什么攻击性，声音又好听。
就导致警惕才刚冒头，又好像没什么道理的缩回去了。
他迟疑了一下道：“卢卡斯·迈耶。”
“您叫我卢卡斯就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能帮的我尽量。”
伊莲娜嘴角上勾，微微笑着道：“别这么紧张，迈耶先生。”
“我刚才把谢尔先生支出去，其实也是为了您好。”
卢卡斯一愣。
“为了我？”
伊莲娜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
“您应该也不希望，一个没有提供多少帮助的人，最后分走本来属于您的上万法郎报酬吧？”
“我没紧张……”
卢卡斯下意识地辩解，但话刚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
“上万法郎？”
他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到了这个诱人的数字上。
比预想中还省事，伊莲娜眉眼弯弯，笑意平静柔和。
“保守估计，上万。”
她停顿了一下，抬手虚托。
“至于是一万、五万，还是十万以上？”
“就要看您能找到多少，像谢尔先生这般经历的人了。”
卢卡斯的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还微微靠着椅背的身体，不知不觉已经坐直。
他张了张嘴，似乎正在重新计算什么。
戴恩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伊莲娜小姐。”
“这么宏大的计划，为什么不顺便向我介绍一下呢？”
伊莲娜面不改色，笑容依旧得体：“主角总是最后登场的嘛。”
“您的能量这么大，这件事情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说不定全看您。我当然会详细解释，只是稍微晚一点。”
但戴恩可没那么好打发：“我看也不用太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
“不妨现在就当着我和迈耶先生的面，”
戴恩顿了顿，加重语气慢慢问道：“全盘托出？”
伊莲娜轻轻耸肩，叹了口气，雾蓝色的漂亮眼睛看上去无辜极了。
“戴恩先生对我的偏见真的很大。”
“我前面已经说过了，这明明是一件对患者、保险公司，甚至整个社会都有好处的事情。”
“——是吗？”
戴恩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一副相当无辜的表情。
“伊莲娜小姐未免过于敏感了。”
“我怎么可能对您这么漂亮的女士抱有什么偏见？”
他甚至稍稍摊开双手。
“您说是好事，我当然相信。”
“我只是看您和迈耶先生聊得这么开心，却一直把我晾在旁边，心里凉凉的，急着想参与一下而已。”
“您这么人美心善，一定会原谅我的吧？”
伊莲娜微笑着看了他两秒。
戴恩也微笑。
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片刻后，伊莲娜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卢卡斯。
“迈耶先生，戴恩先生。”
“你们两位在不大张旗鼓的前提下，能够私下联系到多少和谢尔先生情况类似的患者？”
她在“不大张旗鼓”几个字上，声音稍稍重了一点。
“不一定非要现在还在住院。过去已经自己支付过超额费用的人也可以，只要还保留账单和相关资料。”
戴恩听罢，耸耸肩，抱着手重重地靠回椅背，撇了撇嘴。
纯在针对。
但他确实也没办法。
卢卡斯倒没注意到两人之间潜藏的碰撞，他刮着下巴，认真想了一会后说道：
“我自己经手过，可能还能联系到的客户的话……大概十一二个吧。”
“如果把一些印象比较深，但不确定的算进去，最多十五六个。”
伊莲娜摇了摇头，看着卢卡斯，声音仍旧轻柔温和：
“迈耶先生。”
“这应该不是您的极限吧？”
卢卡斯脸上的表情立刻紧了一点。
“真的差不多就这么多，我才入行两年多。”
像是隐约猜到她准备说什么一般，他连忙补充道：
“而且我事先说明下，同事手里的客户、公司的历史档案，我不可能偷偷去查。”
“这种事情要是被发现，我会直接丢工作的。”
“绝对不行。”
伊莲娜没有犹豫，点头回应道：
“当然。”
“我完全理解。”
“让您为了这件事冒着失业的风险，本来就不合理。我不会要求您做这种事情。”
她的表情十分诚恳。
声音轻，态度也温和。
配合病床、苍白脸色和过于单薄的身体…
不是像，活脱脱就是一个善解人意、绝不为难他人的温柔女孩。
卢卡斯愣了愣，原本在心中已经准备好的台词，反而没了用武之地。
难道…真是自己之前太敏感了？
旁边的戴恩却慢慢眯起了眼，坐直了身体。
不对。
非常不对。
她能是这么轻言放弃的女人？
肯定有事！
伊莲娜转头看向他：“戴恩先生。”
果然。
戴恩双手抱胸，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硬生生的：
“做什么？”
伊莲娜像是完全没注意他的警惕，低头整理了一下床上的书：
“您现在可以联系那位医院股东了。”
“……”
戴恩没有动。
“虽然遗憾，不过能帮一些是一些。”
“迈耶先生手里的十几位患者，如果确实存在重复收费问题，麻烦您顺便帮他们审计一下。”
她微微一笑。
“我相信您有这个能力，并且这次的报酬我也不要了。”
戴恩抱着手，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别装了。”
“我不吃道德绑架这一挂。”
伊莲娜伸手抽出一本书，靠到身前，声音平静而柔和：
“不是道德绑架。”
“我从来不强求别人。”
说完，她往病床后面靠了回去，安逸而缓慢地翻动书页：
“不管怎么说，后续的事情麻烦您二位商量吧。”
她低头看着书，声音轻柔随意：
“迈耶先生，不要看戴恩先生年纪小，他是很有能力的人，应该能替你们解决。”
戴恩眉梢跳了一下。
你看着比我小多了吧？
这一副长辈介绍晚辈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可吐槽归吐槽。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伊莲娜大概率是在以退为进。
但她退得太干净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反而让他一时间反而有些拿不准。
“迈耶先生。”
伊莲娜翻过一页。
“戴恩先生联系到医院股东以后，你手里的这些患者应该都能重新核查。”
“但您后续在公司的工作可能多少会有些麻烦，这一点也请戴恩先生顺手帮忙处理一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另外，如果医院最后愿意退款，给迈耶先生的报酬也请高一些。”
“我之前说的百分之十，肯定不能作数了，他在这里面承担的风险也不小。”
卢卡斯原本还在听，脑子还在默默的估算数字。
十二…十五…
就算每个人的问题都跟谢尔差不多……
但当他听到风险二字时，不由的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有些茫然的问道：
“我有什么风险？”
伊莲娜仍然低头看书，像是真的已经不在乎似的静静扔下一句：
“迈耶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总是出现满额赔付，为什么保险公司也没人查？”
戴恩坐在一旁，眼皮轻轻一跳。
来了，又是这个。
“……你的意思是？”
卢卡斯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们公司，有领导偷偷跟医院勾结？”
伊莲娜没有抬头：
“我没说。”
卢卡斯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替自己寻找边界。
“我明白…我明白…”
“那我更不能碰了，不好意思，戴恩先生，伊莲娜小姐。”
他一边说，一边往病房外走去，只是脚步沉重，嘴唇嗡合，重复不止。
他的视线时不时隐晦的看一眼戴恩，又走几步，再看一眼伊莲娜。
伊莲娜不急不徐地翻动书页，不作回应。
戴恩沉着脸，盯着伊莲娜，似乎想在她身上盯出点什么一样，同样一声不吭。
就这样，病房里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卢卡斯沉重的脚步声，缓慢而间隔的响起。
终于，他在病房门口站定住，手握在门把手上，久久地沉默后，猛地转过身，看向伊莲娜：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只是问问我的同事，有没有客户遇到过类似情况，然后让客户本人自愿拿账单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
“不算违规吧？”
伊莲娜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容，雾蓝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道：
“迈耶先生。”
“这得由您自己判断。”
她还认真地提醒了一句：
“如果您认为有风险，千万不要做。”
卢卡斯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戴恩，视线死死地黏着他，片刻不离，却又一言不发。
戴恩坐在一旁，抱着手，撇着嘴，直直地盯着伊莲娜，不是很想回应。
伊莲娜低下头看书，不作理会，怡然自得。
在一阵沉默的僵持后，戴恩缓缓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唉，好吧，我听听你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