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
伊莲娜合上书,随手将它放到腿上,眉眼弯弯地看向戴恩,微笑着说道:
“我就知道您是深明大义的人,年少有为,值得敬佩。”
“你再摆出这副态度,我就甩开你自己解决了。”
戴恩回敬以同样的皮笑肉不笑,算是彻底摆烂不装了。
伊莲娜只当没听见,转而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卢卡斯:
“迈耶先生,如果不触碰公司内部资料,只动用您自己的人脉,全力以赴的情况下,大概能够联系到多少可能有类似经历的患者?”
卢卡斯松开握着门的手,沉默着估算了一会后,才谨慎地开口:
“四十个左右。”
“如果我认识的几个人愿意帮忙,再让他们去问自己比较熟的同事……运气好的话,五六十个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又立刻加重语气补充:
“但我只能保证有可能。”
“五六十这个数字绝对不是承诺,我甚至不能保证最后能不能有一半。”
“当然。”
伊莲娜点头,笑容温柔如旧。
“这都是合情合理的。”
她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放在腿上的书封,循循善诱地补充道:
“不过,如果我告诉您,每一位能够带来有效资料的介绍人,都能得到追回金额百分之五的报酬呢?”
“百分之五?”
卢卡斯顿了顿,下意识开始计算,但他计算得比较慢。
就在这时,戴恩的声音适时插入,帮助他完成了计算。
“按五千八百法郎算,百分之五是二百九十法郎。”
“四十个人,就是一万一千六百法郎。”
卢卡斯没说话。
戴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伊莲娜:
“当然,前提是最后真能追回谢尔先生这种级别的金额。”
“所以——”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如此大动干戈,又是让谢尔去找医院,又是让迈耶先生私下收集账单,还一直强调不能惊动太多人。”
“你不可能只是为了赚那点审计费吧?”
“当然。”
伊莲娜回答得很坦然。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本书随手推到旁边,苍白纤细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两人的视线下缓缓举起。
五指张开,向上托起。
“很简单。”
“我要足够多的账单。”
“不同患者、不同时间,彼此印证。”
“然后不同医院,同一个罪证。”
她张开的五根手指骤然收拢。
细白的手指蜷入掌心,握成一个并没有多少力量的小拳头。
“一网打尽。”
戴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一口气敲诈整个乌瑞尔医疗系统?”
他想过这女人手段会很疯。
但没想到她会疯到这种程度。
“这不可能。退一万步说,你敲诈三五家医院还有可能,一整个医疗体系,你的声音根本发不出去。”
少女略微停顿,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它是有点风险。”
“但超额的回报,永远都伴随风险,不是吗?”
“我们自己的声音当然发不出去。”
“但如果记者和我们的利益一致呢?”
她微微歪头。
“您想啊,当我们将证据摆在这些医院的桌面上时,恰好有一家医院,被暴雷了呢?”
“杀鸡儆猴。”
“总会有猴害怕的。”
伊莲娜缓缓将手放下,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戴恩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按了按眉心。
“你这是犯罪。”
“您这个用词太难听了。”
伊莲娜撇下嘴,看起来居然真的有一些不高兴。
“受害者拿回应得的钱,我们也获取了声张正义的报酬,从此类似的受害者也因此受到保护。”
“这不是皆大欢喜?”
戴恩看着她,咂舌摇头。
“就凭你,我,迈耶先生三个人?”
“这不是皆大欢喜。”
“这是蚍蜉撼树。”
“你对新闻圈的掌控力有多少?他们愿意承担什么样的风险,你清楚吗?医院会怎么反制,你了解吗?”
戴恩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
“你沉浸在一个看似美好,实则万丈深渊的幻想中了。”
“放弃吧。”
伊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大拇指,缓缓抹过自己的嘴唇,眯起眼睛。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坚不可摧的势力,一切你以为庞大的势力,都有对应的敌人,相互制衡。”
“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单枪匹马的挑战整个体系。”
“团结敌人的敌人,许之以利益,许之以前程,让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
“我们不是孤单的挑战者,我们只是巨坝上的蚁穴,掘开一道口子,让事态倾泻。”
“我们只需要在混乱的局势中,截取属于我们自己的一小部分利益。”
她看向戴恩。
“戴恩先生。”
“您的言谈举止,穿衣着装,富不可言。”
“您难道,不想证明自己吗?”
伊莲娜举起手,作邀请状,声音轻柔中带着一种奇特的魅惑。
“您完全不需要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
“只需要告诉我们——”
“这把关键的刀,该递到哪位关键先生的手中。”
“我们始终藏匿于阴影中,伺机而动。”
“我不需要您二位承担任何台前的工作,一切谈话与对接,让我去承担即可。”
“如何?”
“五五开。”
“您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事成之后,一切名誉都尽加于您,我只需要一点点辛苦费。”
戴恩没有说话。
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感的英俊面孔依旧四平八稳,看不出多少情绪。
只是拇指不自觉地摩挲袖口上的银灰色扣子。
伊莲娜没有注意,而是已经转向卢卡斯。
“至于您,迈耶先生。”
“您仅仅只是提供了一些客户资料而已。”
“事后如果失败,您也不必太过惊慌。”
“有那么多同事和您一起,他们不会对整个系统的人大动干戈的。”
“所以您不仅要拉人。”
“拉的人越多,成功率越大,风险越低。”
卢卡斯嘴唇动了一下。
还没有出声,伊莲娜便继续说了下去。
“但如果成功——”
“您甚至不需要再从事这份辛苦的职业了。”
“带着几万,甚至十几万法郎。”
“自己开个小店。”
“去旅游。”
“去一个没人认识您的地方,重新开始。”
伊莲娜笑着看着他。
“没人会记得您曾经是卖保险的迈耶先生。”
“他们只会记得——”
“您是年轻有为的新兴企业家,迈耶先生。”
卢卡斯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旋即赶紧低下头,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风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试图将胸腔里翻涌沸腾的东西压下去。
“风险还是太大了,我……”
声音出口的一刻,卢卡斯自己愣了一下。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沙漠里几天没有喝水的人,干裂帛破。
伊莲娜看着他,微微笑着,没有再劝。
够了。
继续刺激他,只会让他想起自己此时更应该恐惧。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沉默的戴恩。
“而且——”
“不单单是医院。”
戴恩抬起眼。
伊莲娜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整个乌瑞尔,难道只有迈耶先生一家保险公司?”
“他们中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吸吮民膏的狂欢?”
“他们身上又有多少利润?”
她的语速,开始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说啊,戴恩小少爷。”
伊莲娜的眼睛骤然看向戴恩。
雾蓝色的眼眸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沾染上几分迷醉的色彩。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
甚至因为这具身体天然的音色,听上去有种与话语内容截然相反的柔和。
“会有政客感兴趣吗?”
“……”
戴恩四平八稳地坐着。
没有回答。
只有刚刚已经停下来的拇指,再次在那枚银灰色的袖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伊莲娜也没有等他回答。
“您的表情已经回答了我。”
“看来大家都清楚。”
“抓一个收费员?没有意义。”
“抓一个医生?也没有意义。”
“让几个报社得到一点热度?也没有意义。”
伊莲娜的声音越来越快:
“一切规则都毫无价值,真正的规则潜藏于人心之中。”
“害怕,恐惧,贪欲,才是规则的基石。”
“我们将建造新的规则。”
“我们创造了新的猎场,供人登台,让他们彼此厮杀。”
“他们将不再敢光明正大的剥削普通患者,因为我们来过。”
“他们在下一次巧立名目瞄准普通患者时,需要小心,再小心,也因为我们来过。”
“这个世界因为我们的行为变得更加美好,这难道不是最高级的帮助?”
“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会铸造乌瑞尔全新的法律。”
“而这,这才叫根绝。”
话音落地,病房里一片寂静。
卢卡斯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戴恩则安静地看着她。
那只原本摩挲袖扣的手,不知何时停下了。
良久。
他轻声开口:
“伊莲娜小姐。”
“嗯?”
“你兴奋到脸都发红了。”
“克制一下。”
伊莲娜愣了愣:“诶?”
“有吗?”
她下意识抬起一只手,贴了贴自己的脸。
手背传来滚烫的触感。
伊莲娜眼神一滞,赶忙翻过手来。
又摸了一下。
——真的很烫。
而且……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嘴角似乎也扬得有些过了。
“……”
那随着发言逐渐攀上脸庞的、近乎迷醉的神色,也随之凝固在脸上。
“咳咳。”
伊莲娜默默低下头,干咳了两声,收敛表情。
她的声音一下轻了很多:“失礼了。”
“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