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回来得很快。
病房门被推开时,她手里已经端着一只大号托盘,后面还跟着一个推餐车的工作人员。刚才还慌得语无伦次,现在倒是恢复了不少专业素养了。
工作人员来到病床前,三两下将床边的小桌支起来,小护士把餐盘摆上。
“医生那边确认过了,您可以正常进食,但今天最好不要一次吃太多。”
“嗯,谢谢。”
伊莲娜早就没心思客套了。
金属保温盖揭开,一股奶油、肉汁和烤土豆混合起来的气味立刻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几秒。
如果问此刻保温盖揭开,什么是她最期待见到的食物的话,她希望那是一碗朴素温热的小米粥,再配一颗咸鸭蛋。
眼前的病号餐不能说差,但揭开那一刻,和潜意识里期待的事物相去甚远的模样还是让她内心深处止不住地一阵失望。
主菜是一小份切成细条的小牛肉,浸在颜色偏浅的奶油肉汁里,里面还能看见切碎的蘑菇;旁边是一块煎成金黄色的土豆饼,边缘已经吸软了些,配煮胡萝卜和四季豆。另外还有一小碗清肉汤、两片黑麦面包,一盒原味酸奶。
严格来说,搭配很营养,而且丰盛。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是她微微向下耷拉的眉梢、稍微眯起来的雾蓝色眼眸,还有几个近乎不可察的嘴角微动,这些细节上控制不住的微表情都在向在场的其他人传达一个信号。
她不是很喜欢这顿饭。
护士解释道:“今天是奶油小牛肉配土豆饼…可能不和您口味,您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换别的。”
“不用,出去吧。”
伊莲娜拿起叉子,示意小护士可以和随行人员一起出去了,她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观赏她。
严格来说,她不是欣赏不了欧美的菜系,前世也执迷过一段时间四处体验世界各地的美食,但是在这个虚弱且很饿的时候,她发现还是中国菜最合自己的心意。
先尝了一口小牛肉。
奶油,蘑菇,肉汁。
彼此之间互相配合,传递出有别于中式菜色的味觉美学。
病号餐口感和前世高级餐厅里吃到的肯定比不了,但就医院来说,这份病号餐绝对对得起单人病房的规格。
就是……
伊莲娜嚼了几下,喝了口酸奶,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沉默片刻。
想吃米饭,想喝粥,想大米。
“怎么了?”戴恩问。
“没什么。”
她又切下一块土豆饼。
土豆的外壳略焦,内里沙沙软软,和奶油汁混在一起比起菜更像甜品。虽然不是很欣赏的来,但对于已经饿到胃里发疼的人来说,这种高热量的东西倒很实在。
才吃几口,腹中的抽痛就缓和了下来。
小牛肉,土豆饼,蔬菜,面包,酸奶。循环着搭配,总算是搭配着不同口感咽了下去,一并解决了。
戴恩捡起之前伊莲娜没看完的书,坐回椅子上翻了几页。
“乌瑞尔历史?”
“嗯。”
“您不是乌瑞尔人?”
“我大概率应该是吧……咳。”
伊莲娜刚咽下一口土豆饼,端起酸奶顺了顺。
“大概率?”
“是这样的,我其实是个历史学科极差的差生,在我把乌瑞尔历史补完以前,暂时无法严谨地确认自己的国籍。”
“……嗯。很严谨。”
“你也应该严谨一点。”
伊莲娜拿叉子指了指他。
“我考考你。现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有哪些?”
戴恩原本还有点懒洋洋的,听到这个问题以后表情反而古怪起来。
“最强大的国家……‘哪些’?”
“嗯。”
“如果您的‘最强’定义是只能选第一名,那现在应该不存在‘哪些’。”
他把书往下压了一点。
“只有美洲联众国。”
哦。
伊莲娜嚼着小牛肉,脑子里对应了一下。
美洲。联众国。
发音、位置、这股欠揍的自信……
嗯,八九不离十。
“美洲那个?”
戴恩抬起头。
“您居然还需要确认?”
“不要打击差生的学习积极性。”
“从来都是我们联众国的人不知道其他国家在哪里,我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其他国家的人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所以你是联邦佬。”
伊莲娜了然地点点头:“世界很大,年轻人,不要太自信。”
“我觉得我至少有自信的资本。”
戴恩被她一个连国籍都搞不清楚的人教育,也不知道该从哪生气,只能反过来把书封给她看了一眼。
“如果您的世界历史和地理成绩再好一点,应该就知道我的自信从哪来的。”
“那以前能和你们打的那个呢?东方那个很大的……叫什么来着?”
戴恩盯着她两秒。
“苏维亚联盟?”
“对。”
“十二年前就解体了。”
“这个我知道。”
“您刚才的样子完全不像知道。”
“我只是名字没对应上。”
伊莲娜很不耐烦地摆摆手:“那它解体以后,不是还有个继承了大部分领土的大国吗?”
“俄罗亚联邦。”
“对,它呢?”
“有核武器,有土地,有资源,军队的老本也还在。”
戴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是您要说现在还能像苏维亚联盟最强盛的时候那样和我们抗衡——不能。”
“经济差得太远了。”
伊莲娜点点头。
这个也基本对上。
她又吃了一口小牛肉,忽然想起来:“东方还有一个,人特别多。”
“……”
“别这么看我,我真忘了叫什么。”
“中夏?”
“对对,就是它。”
总算找到了。
伊莲娜感觉这顿饭都顺口了一些。
“我看它就很有潜力,以后未必不能挑战你们。”
这一次戴恩倒没有立刻嘲笑她。
“潜力当然有。”
他说。
“十几亿人口,工厂越来越多,经济增长得很快。它真正进入全球贸易体系也没几年,我们那边已经有很多银行、企业在研究它了。”
戴恩对这件事显然比普通十五六岁少年知道得更多,但说起这些时没什么炫耀的意思,只像在说一个并不陌生的话题。
“但潜力是潜力,实力是实力。”
“现在的中夏很穷。”
“人均收入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金融体系、技术积累、全球军事能力也差得很远。十几亿人不等于十几亿富人,一大片工厂也不等于拥有制定规则的能力。”
伊莲娜继续嚼。
“所以?”
“所以如果您说它值得关注,我同意。”
戴恩想了想。
“如果您说它二三十年以后有资格坐到牌桌最前面——也许。前提是它能一直增长,完成工业升级,解决内部问题,而且连续很多年不犯致命错误。”
“但如果您说现在就能和联众国抗衡……”
“差得远。”
伊莲娜看着他。
十五六岁。联众国。
出身明显很好。
素养不错,看问题也很客观,和那个时期目空一切,只会喊“我们天下第一”的小鬼有明显差距。
伊莲娜轻轻点头。
“二十年很短的。”
她突然说道。
戴恩没明白:“什么?”
伊莲娜思索着,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马上回答。
二十年…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确实很短。
对于一个人,也未必有想象中那么长。
如果这个中夏国真的是那个似是而非的故土……
伊莲娜停了一瞬。
可惜。
这张脸不是那里的人,身份大概率也不是。外国人当然可以进去做生意,可以成为座上宾,可以认识很多人,但想钻进她前世一辈子都在追逐的那几层东西——
门都没有。
似是而非,似是而非。
伊莲娜咽下心中的惆怅,喝了口酸奶,不准备继续跟一个十五六岁的联邦佬争二十年后的世界,只是轻轻带了一句:
“别小看它。”
“我刚才哪句话叫小看?”
“语气。”
“……”戴恩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回应道:
“罗温小姐,您已经开始根据语气给别人定罪了吗?”
“经验。”
伊莲娜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土豆。
然后胃拒绝了。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餐盘。还剩将近一半。
不是,这才吃多少?
放以前这点东西……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