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伊莲娜认命地放下刀叉。
她往后一靠，直到后背彻底陷进枕头，才发现吃过东西以后，身体的感觉和刚才完全不同。
先前所谓的“靠着”，本质上是腹部和腰背已经没力气了，只能拿枕头撑住自己。现在那股软骨散筋的虚弱退下去了一些，她终于有闲心感受了一下枕头本身。
还挺软。
她把腿往被子里缩了缩，脚在回缩过程中轻轻地互相擦了一下，绸缎般细腻的触感回传，让她不适应地抖了一下，又赶紧把脚伸直，努力绷着平行，哪怕累点也在所不惜。
戴恩也差不多看完了手里的那几页书。就在他又一次掏出手机看向时间时，伊莲娜终于开口：
“要走了？”
“嗯，虽然不是很想面对，但迟到不是我的作风。”
“晚上那个大餐？”
“差不多。”
戴恩没有解释更多，将书放回床边。伊莲娜也没兴趣追问，毕竟从他之前那副表情来看，大概率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饭局。
只是有一件事得先结算，不能跟着他一起走。
“等等。”
戴恩看向她。
“我的两分呢？”
病房安静了两秒，戴恩有些沉重的表情融化了不少，他笑着道：
“您还真是一刻都不忘。”
“欠钱的人通常希望债主忘记。”
“我又没准备赖账。”
“那请支付。”
伊莲娜说得理所当然。
戴恩低下头，手指摩挲了一下下巴，沉默着认真考虑了一下，最后却只是说道：
“现在还不行。”
伊莲娜眉头微微压低，眼睛微眯，雾蓝色的眼眸锁住他，一言不发。
“？”
“您别急，只是先欠着。”
戴恩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笑：“相信我吧，这两分欠账的等待，一定物超所值。”
伊莲娜没有马上接话。
等待。
这个词没有金额，没有内容，也没有具体日期，放在商业谈判里甚至称不上一个合格的承诺。
“多久？”
“不久。”
“什么东西？”
“一定是最适合您的。”
伊莲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霍桑维尔先生，您这样很像准备拿一份神秘礼物糊弄小孩。”
“冤枉，谁敢糊弄您这样的小孩啊？”
“我没说我是小孩，我只是说像。”
“……”
戴恩懒得跟她继续绕，他站起身，将大衣上的排扣合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新进展可以告诉我，霍桑维尔从不赖账。”
戴恩递过来一张不知什么时候写好的纸。
“友情提示，说话太满小心收不回来。”
伊莲娜伸手接过，随口道。
戴恩笑了笑，没跟她犟嘴，只是给了她一个背影：“走了。”
伊莲娜努努嘴，没有再追。
她真正需要确认的，也不是戴恩今晚能不能随手掏出什么，单纯确认下这笔账能不能立刻变现而已。
不管怎么说，有这个电话号码，起码不会是一笔烂账。
病房门合上，整个病房只剩下伊莲娜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看着天花板发散了一下心情，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以中文轻声自语道：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翻过身，伊莲娜把写着号码的纸压到床头桌的账单副本下面，目光顺着扫过谢尔的联系方式。
卢卡斯得回来。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手里那些自己经手过的客户只是小头，真正有价值的是他还能顺着同事、熟人，把四十个人继续向外扩。问题是戴恩之前捣乱，把卢卡斯弄走了。
现在直接打电话追他？
太急。
自己越急，卢卡斯越会意识到：原来我这么重要。
人一旦意识到自己重要，恐惧会减少，条件会增加。
所以不能由她去。
伊莲娜拿起床头的电话，没有看账单上的号码，而是仅凭记忆就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对面很快接通。
“喂？”
“谢尔先生，是我，伊莲娜。”
“罗温女士？”谢尔的声音立刻高了几度，“怎么了？是不是账单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账单很好。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伊莲娜语气随意：“您刚才答应我的那百分之十，别忘了给迈耶先生。”
“当然！这个我肯定不会忘，我还准备晚一点联系他呢。”
很好。
连第一步都省了。
“那就好。迈耶先生今天其实帮了我们不少忙，没有他在旁边提供保险方面的信息，我也没那么容易判断后面的事情。”
“是，是。”谢尔连声赞同，“卢卡斯这人其实还可以，就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
“他走的时候，好像对我有点误会。”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误会？”
“没什么大事。”伊莲娜说道，“只是觉得我后面的计划太冒险了，所以不太愿意继续参与。”
“这算什么误会？”
谢尔有点不理解。
“谨慎是好事。”
伊莲娜没有解释更多：“换成我是他，也未必愿意随便相信一个今天才认识的小孩。您见到他以后，把钱交给他就行，如果方便的话，再替我说声谢谢。”
“就这样？”
“就这样。”
谢尔反而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他像是自己想明白了什么：“不是，罗温女士，卢卡斯他是不是走的时候跟您闹得不太愉快？”
“小误会。”
“这家伙……”
“没关系。”
伊莲娜打断他：“我没有怪他的意思。迈耶先生能在所有人都兴奋的时候想到风险，本身并非坏事。我相信他也不是会因为一点意见不合，就一直斤斤计较的人。”
“那肯定不是！这家伙虽然年轻，但总的来说还是积极上进，心胸开阔的人，虽然我们今天闹得很不愉快，但之前我们还算朋友呢。”
“那就好。”
伊莲娜笑了笑。
“您把我的感谢带到就行。”
“等等，罗温女士。”
谢尔的声音认真起来。
“这事您不用管了。我本来也得去找他给钱，顺便跟他说清楚。今天要不是您，也要不是他，我那五千八百法郎现在还压在账上。”
伊莲娜没有劝，只是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嘱咐道：
“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
忙音响起。
【咔哒】
伊莲娜把听筒放回原处，许久不用这种老式座机电话，质感还让人有点怀念。
很好，计划很顺利，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令人怀疑的欲望，让谢尔主动提出劝卢卡斯回来，就代表暂时主动权还在她手中。
接下来就看……那五百八十法郎的投资，能不能带回超额的收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