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落雪村三个月,我头一回失眠。
雪化了两场,又落了两场,我把满耳朵的鸟叫熬成了能听懂的人话。长句还追不上,复杂的词半路就丢,可点头摇头之外,我总算能蹦出整句了。
隔墙那家的双胞胎闹到半夜。老大嚷着明天要亮火,火厉害,能烤面包。老二要风,风跑得快。
他们娘吼了一嗓子,再吵就把俩人塞进面包炉,看看先烤熟哪个。
明天是测灯日。
玛莎晚饭时给我讲过,掰着手指头,专挑最短的句子:法师大人一年来一回,适龄的孩子把手按上灯,亮什么颜色,往后就端哪碗饭。
我十六,按村里的算法,正卡在适龄的尾巴上。她已经替我报了名。
我抗议过,用我能拼出的最长一句本地话,磕磕绊绊说了三遍。
她的回答是往我碗里多扣了一勺炖菜。
我翻了个身,冲着房梁做这辈子第二次祷告。
上辈子考试周,我求的是老师千万别点我的名。
这辈子,我求那盏灯千万别亮。
两个愿望拆开看不一样,合起来是同一句话:让我继续当空气。
第二天晌午,面包炉前的空地被踩成了泥雪。
法师大人是搭商队的雪橇来的。藏青袍子,下摆一圈泥点,脸上没多少表情,进村不寒暄,先支起一副三脚铜架,架顶卡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
属性灯。全村的孩子围着它打转,被各家大人一个个薅回去。
开场他讲了一段官话。一半的词从我耳边滑过去,大意凑出来三条:灯是公会的,排队,别摸。
队伍后头,两个半大孩子压着嗓子掰扯哪种属性值钱。
"风火水土光暗,六样。我哥说光最值钱,能进王都当官。"
"暗才少见,我爹说的。"
"少见顶什么用,又不能烤面包。"
前排一个大婶掰着指头数年头,说哪年谁家丫头亮了水色,第二年就被镇上的药铺接走了,一年捎回来两袋白面。
大人们缩着脖子搓手哈气,声音压得低,耳朵倒一个比一个伸得长。
第一个上去的是猎户家的丫头。手按上水晶,里头卷起一圈淡青的小旋风。
"风!"
她爹的嗓门劈开人群,比谁都响。丫头蹦下来的时候,辫子梢都是翘的。
第二个是土。黄扑扑一团光,稳稳当当趴在水晶里。
那孩子他爹上去就是一巴掌,骂他跟他爷爷一个刨地的命,骂着骂着,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第三个还是土。
双胞胎老大轮到时喊着要火,按出来又是一团土黄。他当场瘪了嘴,被他娘拎小鸡似的拎走,哭声拖出去老远。
欢呼和哭声轮着来。我贴着人堆最后一排往下出溜,努力把自己站成一截桩子。
轮到我,是玛莎把我从桩子堆里拔出来的。
"测一下又不掉肉。"
她的手劲一如既往。我一路被拎到灯前,脚尖基本没沾地。
法师大人抬眼打量我。灰头发在北境不稀奇,可他的目光在我眼睛上停了半拍。
"手。"
我把手按上去。水晶是温的,比想的温。
一息。
两息。
三息。
灯没动静。
人群静了一拍,跟着起了窃笑。
"白板。"
"孤儿嘛。"这声更小,偏偏往耳朵里钻。
我垂着头,拼命压住往上翘的嘴角。
太好了。
白板,无属性,没出息。多好的词,一个比一个好听。
换别的孩子这会儿该哭鼻子了。我只想给这盏灯鞠一躬。
法师大人提笔要往皮册上落。我收回手,转身往人堆外走。
第一步,雪在靴底下吱了一声。
第二步,窃笑还没散。
第三步。
光从背后追上来,先铺在雪地上,再爬上所有人的脸。
我回头。
灯亮着。
没人碰它。它自己亮着。
那光是灰的。灰得还不安分,在水晶里一缕一缕打着旋,跟起雾天压进村口的白汽一个走法,只是染了灰。
笑声断得干干净净。
没人喊颜色。
空地上只剩面包炉里柴火的噼啪。
几十道目光从灯挪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挪回灯。
双胞胎他娘把俩孩子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手心先出的汗,然后是后背。
上辈子被老师点名罚站的那三秒,教室也是这么静。
喉咙发紧。我掐住左手食指侧面的茧,掐出一道白印。
人群里起了响动。
玛莎挤出来的。胳膊肘开路,撞得两个汉子直踉跄,一路犁到我旁边,站定。
她一个字没说。半个肩膀垫在我前头,围裙上还沾着早上的面粉,站得跟她家门框一样牢。
膝盖那儿有点晃。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自己在抖。
法师大人盯着灯看了很久。
他抬手掐灭那团灰光,掏出布把水晶里外擦了一遍,招手让测过风的丫头重新按了一次。
淡青的小旋风,利利索索。
他冲我抬下巴。
"再来。"
我看玛莎。她朝灯那边偏了偏头。
手按上去。这回灯没等三息,灰光贴着我的掌心就漫了上来,绕水晶一圈,又一圈,不散。
离近了看,那光不刺眼,也不发热,就是流。安安静静地流,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法师大人的手指在铜架上敲了两下,停住。
他俯身凑近水晶,眉毛拧成一个结。这张进村以来没什么起伏的脸,头一回有了内容。
我说不好那算什么表情。硬要打比方,是收银员收到一张没见过的钞票,而验钞机恰好坏了。
"名字。"
"伊恩。"舌头在人前照旧打结,"伊、伊恩。"
"多大。"
"十六。应、应该吧。"
他翻开皮册。风那一栏写得飞快,土那两笔更快。轮到我,笔尖在纸上方悬了足有十息。
最后落笔,写了个我不认得的词。旁边的大婶踮脚瞄了一眼,小声念给身后的人听。
"待定。"
待定。这词我啃得动一半。待,是等。定,是定下来。合一块是什么意思,我拿不准。可满场没一个人笑,分量就摆在那了。
散场散得很怪。
往常这种热闹,大人们要蹲在面包炉边嚼到天黑。今天灯一收,人群就往四下里淌,走得又快又没声,只有目光一道一道从我身上刮过去。
玛莎的手掌落在我后颈,把我往家的方向拨。
"回家。饭凉了。"
嗓门跟平常一样冲。就冲这一点,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半。
走出十几步,我回了一次头。
法师大人蹲在铜架边收灯。水晶入匣前,他又多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那点声音低得只够他自己听。可我这三个月靠耳朵活命,练的就是这个。
"三十年了。三十年没见过这颜色了。"
三十年。
三十年前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把这句话捡起来,跟伊恩、雾那两个词收进同一个口袋。
口袋越来越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