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作者:nie1037 更新时间:2026/8/3 12:57:41 字数:2183

天没亮透,我拎着木桶去井台。

冻硬的雪路,靴底踩上去咯吱咯吱。井台边站着三四个人,影子叠成一团,压着嗓子在说什么。

我还差十来步,那点声音就没了。

只剩桶绳过辘轳的吱呀,和谁清了清嗓子。

这种静我熟。上辈子教室后门口,我一推门,说话的人也是这么齐刷刷收声。

我把桶挂上钩,摇辘轳,眼睛钉在自己手背上。打满一桶,拎起来,冲人堆里矮个的婶子点了下头。

没人拦,也没人接。等我拎桶走出七八步,背后的声音才又续上,比先前更低。

"灰的,谁见过灰的。"

我脚步没停。装没听见,是我最拿手的活。

回到玛莎家院里,我把水缸填满,手指冻得攥不拢。

那滩灰光收进法师的匣子才一天,全村人看我的眼神就换了个样。不是要动手的那种恶。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又忍不住多瞄两眼的别扭。

恶意好办,躲开就行。这种别扭最缠人,甩不掉。

我心里那本旧账翻开了。缩在屋里那两年,我没别的本事,就靠一双眼睛揣摩门外的动静。谁的脚步重,谁的轻,哪一声停顿里压着多少不耐烦,隔着门板我都能数出来。

现在这本事,该派上用场了。

我把三个月学来的本地话又往回收了收。

能点头,就不张嘴。能干活,就不站着。村里最脏、最没人抢的活,我一样一样揽过来。天不亮去挑水,把各家门口的缸填满。谁家柴垛叫雪压塌了,我闷头码回去。栅栏松了的木桩,我借玛莎的锤子一根根敲牢。

干活的时候不用看人脸,最好。锤子落下去,木桩往泥里沉半寸,虎口震得发麻。这一麻,比听那些窃窃私语舒坦多了。

干了两天,我把这一村人在心里排了个座次。

谁见我绕着走,谁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谁嘴上刻薄心里没坏气,我分得清清楚楚。要压住这股风,不能硬顶,得挑对人先下手。

村口那家的婶子话最多。

她的嘴就是村里的辘轳,一桶话摇上来,半天落不下去。我要是凑上去帮她,今天的事明天准传遍全村,反倒惹眼。

我挑了柯尔。

村尾那个老猎户,独门独户,闷得像块石头。分猎物那天,旁人都凑着说笑,他一声不吭,只往我手里塞了两条肉干就走。三个月里他跟我说过的字,两只手数得过来。

话最少的人,嘴也最严。帮他,没人会拿去当谈资。

柯尔的猎具堆在檐下,兽夹、绳套、几张没绷完的皮,缠成一疙瘩。

他打猎回来只想灌酒,从不收拾这些。我蹲下去,一件件解开缠死的绳套。指甲抠进冻硬的绳结里,抠得指尖发红。兽夹上的锈,我拿碎瓷片一点点刮。皮子按大小理齐,一张张绷上木架。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我蹲得腿都麻了。

门吱呀开了。柯尔靠在门框上,酒气混着寒气飘过来。他盯着那排理齐的猎具看了半晌。

"嗯。"

他丢下一个字,转身进屋,又出来,往我脚边搁了块熏肉。

一个字。比我打结的本地话还省。可这一个字砸在耳朵里,比井台边那半村的碎语都让我踏实。

第三天再去挑水,矮个的婶子头一回先开了口。

"起这么早。"

就三个字,说得还别扭。可她先开的口。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松了半寸。

坏就坏在面包炉。

那是全村嘴最闲的地方。面团要发,柴火要等,一堆妇人围着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牙。玛莎当班揉面,我在旁边帮着搬柴。

话头不知怎么就绕到我身上。

"我说玛莎。"一个圆脸妇人搓着手凑近,"你这侄子那眼睛,灰不溜秋的,看着瘆人。我家那口子说,灰色的不吉利,招灾。"

我搬柴的手顿住。低下头,装那截木柴有千斤重。

老规矩,装聋。我等着这话跟别的话一样,从耳边滑过去。

玛莎没让它滑过去。

她一巴掌拍在面团上。

砰。

面粉腾起来,扑了她半张脸。整个炉边一下子静了。

"我侄子的眼睛,我看着顺。"她抄起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横,"再有半个字,今天的面谁也别领。"

圆脸妇人张了张嘴,讪讪地缩了回去。

另一个瘦高妇人打圆场,半开玩笑:"哎哟玛莎,护得这么紧,不知道的还当是你亲生的。"

玛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没接话。手底下揉面的劲道更狠,面团被她摔在案板上,砰砰响。

我搬着柴退到炉子后头,脸有点烫。那半张糊满面粉的脸,在我眼前晃了一路。

夜里睡不着,我摸黑去了柴房。

门缝漏进一线月光。我抄起斧头劈柴,一下,一下。手上有活,脑子才能歇着。

今天不灵。

"灰色不吉利"那半句话在耳朵里打转。转着转着就转回从前。这样的话,我上辈子听得耳朵起了茧。缩进壳里,谁的话都戳不着我,这是我摸了二十几年的活路。

斧子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可玛莎那一巴掌,是另一码事。

我缩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不缩,还横在我前头挡枪。那半张糊着面粉的脸,我一想起来胸口就发闷,闷里头还发暖。

两样东西在心里头打架。

一样说:有人护着,真好。

另一样说:正因为有人护着,你才更得躲远点。

玛莎替我拍那一巴掌,换来了什么?换来"护得紧"的闲话,换来往后没完没了的麻烦。我这颜色是块烧红的炭,谁伸手捂谁烫。她越护,我把她拖得越深。

斧子又落下去。

我劈得越来越慢,末了停住。

不能再让玛莎替我挡了。要藏,就得藏死。让这一村人慢慢忘了我这双灰眼睛,忘了那滩流动的灰光。把自己揉进人堆里,揉成一粒尘,谁也想不起来我。

缩回去,比什么都稳。

道理我从小就懂,今天不过是又认了一遍。

我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齐,不多一根不少一根,跟没人来过一样。柴房重新黑下去,我退出门,轻手轻脚。

回屋躺下,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敲门声。

不重。可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砸得人心口跟着蹦。

我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外屋,玛莎的床板咯吱响了。她披衣起身的窸窣声,趿鞋,摸火折子,一样一样都钻进我耳朵里。

咚咚。又敲了两下。

这个点,谁会来敲门。

我把被子往上扯,蒙住半张脸,屏住气,一动不敢动。

门闩,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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