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抬起来的那半秒,我脑子里已经跑完了三条道。
后窗那扇,闩早松了,手一推就能翻出去,落进雪堆里没声响。柴房后头有条豁口,猫着腰能钻。真要都堵死了,房梁上那捆干草底下,我早塞了半块干粮和一双旧靴,缩进去屏住气,天亮前谁也翻不着我。
三条道在心里排得清清楚楚,跟给柯尔理猎具一个样。
排完我才回过神,敲门的人连一句话都还没出口。我缩在被窝里,指甲抠着左手食指边上那块旧茧,抠得发疼。就为一记敲门声,先把逃命的路想了个遍,这毛病是缩在出租屋那两年落下的,一辈子改不掉。
外屋玛莎趿着鞋往门边去,脚步一沉一轻,她那条坏了的左膝在夜里更瘸。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着。我把耳朵贴住门板,隔着两道门数外头的动静,来的只一个人,脚步慢,站在雪地里没再挪窝,也没往门上接着砸。真要来抓人的,不会这么客气地干等着。可我数归数,被角还是攥得死紧,攥出一手的褶。
外屋的门开了。
冷气顺着门缝灌进来,扑上我半张脸。灯笼的光在墙上晃了两下,昏黄的,一跳一跳。
"这么晚,扰了扰了。"
一个老人的声气,压得低,字缝里带着哈气。我听不全每个词,那些拐弯的说法我还接不住,可那语气我懂,是赔着小心来的,不是找茬的。绷在背脊上的那根筋,松了小半寸。
我掀开被子,趿上鞋,磨磨蹭蹭挪到门口。
村长站在灶膛边,一手提灯笼,一手夹着本皮册子。那册子旧得厉害,边角卷起来发毛,封皮摸得油亮。门还没关严,外头雪下得正密,灯笼的光罩住一小团飞舞的雪,再往远就黑透了。他进门先在草垫上跺了跺靴底的雪,跺得规规矩矩,才敢往里挪两步。他个头不高,背有点驼,胡子花白,肩上落的雪还没化。见我出来,他冲我点了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又挪开了。
就那一停。我知道他看的是哪儿。
可他没多问,也没变脸。只把册子摊在案板上,就着灯笼的光翻页,翻得极慢,手指头蘸了口水一页页捻。
"入冬前的册子,该补补了。"他找见空着的一行,从怀里摸出个铅头,"你家添了口人,得上册。规矩,别嫌我烦。"
玛莎嗯了一声,给他拉过凳子,转身去够灶上那口汤锅。
"叫啥?"铅头悬在纸上。
"伊恩。"玛莎替我答了,"我娘家那头的,远房侄子。"
"哪儿的人?"
"南边走商的一家。爹妈跟着商队走货,前年冬天路上没的。就剩下这一个,我寻思总不能扔了,接过来搭把手。"
一串话说得又快又顺,半个磕巴都没打。我听得半懂半猜,那些词我抓不全,可她话里那股劲儿我摸得着,不慌,不停,该在哪儿顿一下就顿一下,该叹口气就叹口气,跟排练过千百遍一个样。
我站在灶火的影子里,喉咙发起堵来。
爹妈、商队、接过来搭把手,全是她这会儿现编的。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得像真有那么一家人,真有个孩子值得她连夜把来路替他兜圆。上辈子我缩在房里那两年,隔着门听见饭盒搁在地上的响,脚步停一下,又走了,谁也没为我编过半句话。这会儿有人替我编,编得滴水不漏,我反倒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搁。
村长的铅头顺着那行往下走,一格一格填。写到末了,停住了。
"属性呢?"
屋里静了一拍。
灶膛里的柴噼啪爆了一声。我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测灯那天的灰光在眼前又晃了一下,那三秒的死寂,还有围着我的一圈脸。就怕这老头也跟着愣住,笔尖停一停,把那一栏空着不填,回头报到村外去。
"待定。"玛莎把一碗汤搁到他面前,声气平平常常,"法师说的,待定。"
铅头在纸上悬了悬。
就悬那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到底还是落了笔,写下两个字,笔画不轻不重,跟前头那些格子没两样。
"待定就待定。"他吹了吹汤面,"娃子安分,比啥都强。"
说完低下头喝汤,唏哩呼噜的。就为这一句,我憋了半宿的那口气,泄了下来。
他真就是来补个册子的。
村长捧着汤碗,跟玛莎唠上了。今年雪下得比往年早了小半月,柴够不够烧,东头谁家夜里丢了两只羊,寻思是狼下山了。玛莎一句句接着,手上还给他续汤。
灶火烘着,汤气往上冒,一屋子萝卜炖骨头的味儿。我靠在门框上,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塌了下来,绷了半宿的地方一处处松开,松得人腿肚子发软。
他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你那条左膝,这天气又该犯了吧,下雪前把炕先烧热些。玛莎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进门话不多,一村人谁家坏了条腿、夜里丢了几只羊,全记在肚子里。记性这么好的一个人,方才落在册子上那两个字,怕也不会轻易忘。
那些家长里短的词我倒听懂了七八成,越听越觉出方才那三条逃命的道有多可笑。
翻窗、钻豁口、藏房梁。人家提盏灯笼来,是给我补个户口的,我却在被窝里先演了半出逃命的大戏。
临走,村长的眼睛在案板那筐面包上转了转。
"这面,玛莎你揉的?"
"晌午刚出炉的。拿两个路上垫垫。"
"那我可不客气。"他也真不客气,伸手抄起两个揣进怀里,揣得利索,像是干惯了这一手。
我差点没绷住。方才在里屋替他排的那三条命,敢情人家是冲这筐面包来的。
送他到门口,我摊开手,掌心里一片汗,黏糊糊的,攥了一宿的衣角都拧皱了。就为一个顺面包的老头。我在心里笑自己,伊恩啊伊恩,你这点胆子,怕是穿过来的路上就丢半道了。
村长夹起册子,提灯出门。门一开,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那本没合严的皮册子被风掀起一角,页子哗啦翻过去两张。
就那么一下。
我瞥见自己名字那行。名字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记号。小小的,一个灰点,戳在那儿。我想再看清些,那点灰太小,看不出是笔画还是溅上去的墨,只晓得它单单挨着我的名字,别人那几行都干干净净的。
村长伸手把册子按住,合拢,夹回腋下,动作没停。他兴许压根没瞧见,兴许瞧见了,只当它不在。
灯笼的光晃过门槛,一步一步矮下去,缩成雪地里一个黄点,末了没进那片黑。
风把门带上。
那个灰点,还留在我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