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了两下,白天,不轻不重。
我照旧先竖起耳朵数动静:一个人,站定了,靴底碾着雪,没挪窝。自打那晚在册子上瞥见挨着我名字的那个灰点,这毛病又重了三分,大白天也犯。
拉开门,我愣在那儿。
柯尔站在门口。村尾那个老猎户,独门独户,三个月跟我说过的字两只手数得过来,闷了一冬的一块石头,背着捆绳套立在雪地里。
"你眼睛尖。跟我来。"
石头开口了。我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我,回头去看玛莎。
她在案板后头擦了擦手,冲我抬抬下巴。去吧,那意思。
我抓了外套跟上去。一前一后出村,一路没人吭声。舒服。跟话多的人走道,我得一直盘算怎么接话,脑子比腿累;跟柯尔走,脚底下的雪响就是全部的话。
东坡背阴,林子里比村道冷一截,呼出的气刚离嘴就凝成白霜,粘在围巾毛边上。
他的陷阱线沿坡根排开,十来处,一处处扒开雪给我看。兽夹张着口,绳套挂在灌木杈上,套眼溜圆,干干净净。
五天,一根毛都没套着。
柯尔的下巴绷着,胡茬上挂了霜。他不骂,也不叹气,就是一处一处扒给我看,扒到后头,扒雪的手越来越重。
到最末一个空套,他蹲下去,拿下巴朝雪面点了点。
我也蹲下去。
蹄印倒不少,两瓣的,鹿或者狍子。我把脸凑到离雪面一拃的地方,一个个看过去。印子边缘全塌软了,坑里蒙着层细雪粒,踩下去的时候雪还松,这几天风一吹又填了半坑。都是好几天前的旧印。新鲜的,边口利索的,一个没有。
膝盖跪在雪里,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我顾不上。
再看方向。旧印杂乱,可但凡辨得出头尾的,尖都冲西。
我起身往西挪。齐膝高那层灌木断了不少细枝,茬口发白,还渗着青气,近几天新折的。断口高矮只到我小腿,是兽身子蹭断的,雪压不到那么低。
再往西几十步,一条浅沟顺坡斜下来,沟里的雪塌陷成一长条。我扒开浮雪,底下板结得发硬,一层摞一层。老兽道。前阵子接连那几场大雪,把这段道从半坡压塌了,塌方的雪把口子封死了。
兽过不去,就绕。绕出来的新道,在西边。
我回头。柯尔蹲在原地,一直看着我。
"印子,全是旧的。头都冲西。"我指指灌木,"新折的枝,也在西边。"又指那条沟,"老道,雪压塌了。它们改道了。应该吧。"
话说得磕磕绊绊,好几个词是现从脑子里抠出来的。
柯尔站起身,径直往西走。
"嗯。"
新道不难找。顺着折枝和浮雪上的浅印一路往西,一条踩瓷实了的雪脊贴着坡根绕出去,两旁灌木夹道,窄处刚容一只兔子挤过去。
我挑窄处,挑灌木根挡风、雪面有进有出的地方,一处处指给他。柯尔下套,手指头粗归粗,绕绳收扣快得看不清。我在旁边把动过的雪面抹平,再撒层浮雪,盖住人味。
一下午,六个新套。全凭眼力和手,没沾一点别的。
指头冻得通红,心里头反倒踏实。这双眼睛上辈子隔着猫眼数楼道里的脚步声,这辈子起码,能换肉吃。
回村时日头斜了。刚拐进村道,前头院里炸出一嗓子。
"柴呢?让你劈的柴呢?一天到晚南方南方,南方能替你劈柴?"
木门哐当一响,一个半大小子倒退着蹿出来,肩膀上还挨了一笤帚。扎克,村里数他坐不住的那个。
他爹的骂声追出半条街。扎克缩着脖子一路躲,一扭头瞧见我,脚下立刻改了道,几步蹭过来搭上我的肩。
"伊恩,你说说,这破地方待着有什么劲?"
我往边上让了半步,没让脱。他胳膊一勾,勾得更紧,肩膀上的笤帚灰蹭了我一袖子。
"南方不下雪,你知道吧?一年到头不下!商队的人说的。佣兵接一趟活,挣的钱够咱村嚼用三年。城里的灯,后半夜都亮着,跟白天似的。还有那什么,石头铺的大道,马车跑起来不颠,一天能赶咱这儿三天的路。"
唾沫星子横飞。我听了个七七八八,听不懂的看他手比划,也能猜个大概。
商队的人说的。他二叔捎话回来说的。哪个哪个村出去闯的谁说的。一整张南方的图,全是从别人嘴里一片一片拼起来的。城里的灯长什么样,他自己一眼都没见过。
这话我搁在肚子里。出口的是:
"唔。"
"你也觉得好吧?"
"应该吧。"
他得了这三个字,美得跟怀里揣了只兔子似的,一路把南方吹到村口。他爹那顿笤帚,半点没打进去。
柯尔在前头走,从头到尾没回一次头。到岔道口,他停了一下,等我跟上,才接着走。就这一下,扎克愣是没瞧出来。
傍晚,柯尔来敲门,手里拎着两只雪兔,皮毛雪白,冻得梆硬。
新套,当天就咬住了两只。
他把其中一只往我怀里塞。
"拿一只,给玛莎炖汤。"
我捏着兔子耳朵杵在门口。冻硬的兔子坠手,沉甸甸的,兔毛上的雪化在指缝里。脸上莫名其妙发起烫来。上辈子我连外卖都不敢当面接,搁门口,等人走了才开门。这辈子有人拿我当个能搭手的使,使完了还分我肉,站在门口,当面递到怀里。
"唔。"
等我把这个字挤出来,柯尔已经走出去老远,雪地上一串深脚印。
玛莎接过兔子掂了掂,眉开眼笑,说今晚就炖。
汤在灶上咕嘟的时候,我蹲在灶膛前添柴。那股别扭劲儿还没散干净,鼻子里全是肉香,心里头一半不自在,一半熨帖,掰扯不清。
玛莎往我碗里捞了整整一条兔腿,自己碗里净是汤。我把腿夹回锅里,她又捞出来,压在我碗底,拿勺背拍实了。这场仗我打不赢,低头啃了。
啃到一半我琢磨,柯尔家里就他一个人,另一只兔子,八成还冻在檐下。
夜里我躺下没多久,后墙根传来窸窣一声,紧跟着墙头的雪簌簌往下掉。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逃跑的道刚在脑子里排到第二条,窗纸外头压低的嗓音先到了。
"伊恩,是我。"
我推开后窗。扎克骑在墙头上,肩膀落满了雪,也不知蹲了多久。他翻下来,几步凑到窗根,扒着窗沿,哈出的白气糊了我一脸。
黑地里,他眼睛亮得吓人。
"一起逃去南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