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举过头顶,停住了。
柴墩上立着半截桦木,纹理顺直,一斧下去就该开。我的胳膊架在半空,架得发酸,斧刃在头顶上晃,就是落不下去。
昨天夜里那句话还扒在窗沿上没走。一起逃去南方吧。扎克翻墙回去之后,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把这六个字翻过来倒过去烙了几十遍,烙焦了,也没烙出个囫囵答案。
天一亮我就出来劈柴。手上找点事做,脑子能清净些。这是上辈子就会的老方子,灵不灵另说,起码柴垛能高一截。
斧柄冰凉,攥了好一阵才焐热。头一斧下去挺顺,第二斧也顺,劈到第七八根,那六个字又从柴缝里钻了出来,胳膊就悬住了。
屋里传来案板咚咚的响,玛莎在揉面。响一阵,停一下,夹着一声闷哼,是她直腰捶左膝的动静。入冬以来那条腿一天比一天不服使唤,她嘴上骂腿,骂得跟骂邻居家偷嘴的狗一个腔调。
我把斧头放下来,甩了甩胳膊,又举上去。
第三回举到一半,院门外的雪咯吱咯吱响起来,由远到近,一步赶着一步。
不用回头。全村走路像身后着了火的,就那一个。
"伊恩!想好了没?"
扎克跨进院门,眉毛飞得老高,昨晚翻墙蹭的雪还留在袖口,一圈白。
我把斧头搁到柴墩上,没吭声。
他也不用我吭声。自己拣了院角那截矮木桩坐下,两手往膝盖上一拍,开讲。
"我又打听着新的了。南边有海,你知道海不?水大得望不到边,船比咱这屋还高,一船货下来换一船钱。在港口扛半年活,就能置办一身皮甲。"
谁说的。
"商队那个刀疤脸说的,他表哥就在港口扛活。"
表哥。好,又添一门亲戚。我在肚子里替他记账:二叔一个,二叔的朋友一个,商队伙计俩,如今再加一位没露过面的表哥。他那张南方的图越拼越大,拼图的人越来越多,独独没有一块是他自己脚底板踩出来的。
"还有,南边的树冬天也结果子。橙黄橙黄的,拳头大,皮一掰就淌汁。"
"唔。"
"佣兵工会你听过没?一整面墙贴的全是委托,识字的撕一张下来就是钱。我二叔的朋友护一趟商队,挣的顶他爹刨十年地。"
又是二叔的朋友。这位没露过面的大能人,快赶上南方的城门楼子了,说什么都得从他那儿过一道。
"还有澡堂子。城里人洗澡不烧自家的柴,两个铜板,热水管够,泡到皮发皱都没人撵。"
两个铜板是多少钱,够换几个面包,他八成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一条,多半又是酒馆里哪个过路脚夫的嘴上功夫。
"你倒是说句话啊。"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
他从木桩上弹起来,绕着柴墩转了半圈,靴子把雪踩得咯咯响。
"道我都打听好了。开春商队一动身,咱跟上,管他们讨个跑腿喂马的活,混到冻土城,再一路往南拐。啥都齐了,就差个伴儿。"
道打听好了。我瞄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开线的旧靴,靴头拿麻绳捆着。从这儿到冻土城要走几天,他没提。半道夜里宿在哪儿,雪原上的狼从哪边来,也没提。跑腿喂马的活凭什么轮得着两个生脸的半大小子,这个他压根没想过。
这些话在我肚子里排好了队,一句都出不去。出去了就得跟他掰扯;掰扯赢了,他蔫,掰扯输了,我走。哪一头我都担不起。
"唔。"
扎克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那股火苗肉眼可见地矮下去。
"你就打算在这儿窝一辈子?"
窝。
这个字我熟。上辈子我窝过整整两年。房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喉咙里发干。我低头去看柴墩,墩面上的斧印一道摞一道,全是这几天心不在焉劈歪的。
他还在等。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里面团挨摔的声。
左手食指侧面那块旧茧,被我抠得发热。
我咽了口唾沫。
"玛莎的腿,一到冬天就疼。家里缺个劈柴挑水的。"
案板的咚咚声正好接上,一声一声,把这句话垫得挺像样。
像样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可肚子里那本账瞒不过自己。上辈子我从教室躲回家,再从房间缩进被窝,窝越换越小,毛病一分没见少。挪地方治不了它。它长在我身上,我搬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南方不下雪,也照样有墙角给我缩。真到了那边,头一件事保准还是找间最角落的屋子,把门一关,听外头的热闹。
说到底,我怕的那个东西,从来就没在这个村里住过。
病灶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一步不挪。天底下的懒,数这种最没治。我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笔锋还挺利。
扎克没接话。他弯腰抓起一把雪,攥实了,又松开,雪块啪嗒砸回地上。
"你这人,真没劲。"
骂完他自己先泄了气,一屁股又坐回木桩上,抠着靴头的麻绳。
"玛莎婶的腿是够呛。前几天她在井台蹲下去捡盆,是扶着井栏起来的。"
他看见了。这小子疯归疯,眼睛不瞎。
"那我攒够干粮自己走。"
这话说得挺横,横完了他又找补一句。
"到了南边我托商队捎信。要是真像他们讲的那么好,你再来,我上城门口接你。"
"唔。"
"又是唔。"
他笑了,抬手照我肩膀擂了一拳,不重,落点跟他爹那笤帚常招呼的地方差不多。
我送他到院门口。
他刚跨出门槛,头顶上有了动静。雁叫,一声连一声,从北边过来,隔得老远就能听见。
一队雁排成个人字,斜斜地往南去。日头把翅膀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小串黑点,跑得比雁还快。
扎克仰起头,脖子伸得老长。
我也仰着头。雁叫得不紧不慢,一声应一声,是赶远路的调子。
雁阵过到村子正上空,高处斜里坠下来一道黑影。鹰。双翅一收,直直砸进队伍中间。
雁叫炸了。人字散了架,几十个黑点四下里逃,高的高,低的低,半空里剩下一片乱。鹰咬住其中一只往坡后追,追没了影。
剩下的雁在天上兜圈子,叫声乱了一阵,拢到一处,越飘越远。它们后来重新排没排上队,排成了什么样,隔这么远,看不清了。
扎克一直仰着头,仰到天上再没什么可看的。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他走了,顺着村道,肩膀缩着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我回到柴墩前,捡起斧头。
这回没停。斧刃落下去,桦木咔的一声脆响,齐齐开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