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玛莎把一句话撂在我后脑勺上。
"起雾的天,猎人不出门。"
我抬头看天。晴得刺眼,蓝得发硬,连一根云丝都没有,雪面上全是白花花的日头。这话她从前说过一回,那回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今天她盯着天说,说完自己顿了顿,八成也觉得没处安放,挥挥手把我轰出了院门。
事情起在昨夜。板壁那头,她捶左膝,一下,一下,捶了小半宿。今早趁她揉面,我掀开灶边那排陶罐挨个看。她的罐子摆法我早摸熟了,盐罐永远在右手边,冬蔷根挨着盐罐。那只罐子见了底,就剩一撮碎渣。她炖汤治膝盖,回回都抓一把这个。
入冬这一个多月,她那条腿一天比一天沉。揉面揉到一半得直腰,井台蹲下去捡个盆,得扶着井栏才起得来。她自己不提,我看着。
我挎起药篮说去采。她骂我胡闹,骂天冷,骂雪深,骂到一半把半张饼塞进我怀里。
"沿溪走。晌午前回来。"
临了又补那句猎人不出门。补给谁听,她自己怕是也说不清。
算起来,这是我头一回主动往外揽活。心里那本账压着呢,热汤,毯子,缝过两回的袖口,一笔一笔全记在她名下。冬蔷根换不来银钱,好歹能平上一小格。
去药坡的路我走过两回,都是跟着她。出村往东,过溪,坡面朝南,冬蔷根就长在坡腰的碎石缝里,枯茎发红,雪地里一挑就认得出来。
今天坡不见了。
坡还在原处,红茎没了。前几天那场大雪把整面坡糊成一整块白,连块露头的石头都找不出。我拿小铲试了几处,铲下去全是硬雪壳,再往下是冻土,冻土里什么都没有。手指头在手套里冻得发木,我呵了口气,站在坡下盘算。
空手回去,罐子明天照样见底,她照样半夜捶膝盖。
往北看,背风那面坡雪浅,枯草一丛一丛露着头。冬蔷根喜阴喜湿,背风坡根说不定藏着。柯尔讲过,雪浅的地方好走,也好找东西。
我顺着坡根绕了过去。
日头照在雪上,白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缝着眼,专挑枯草稞子多的地方下脚,靴底咯吱咯吱,一路就这一个声。
背风坡的雪果然浅,才到脚踝,走起来不费劲。我低着头找红茎,找见一丛,蹲下挖了;再往前,又一丛。根须带着湿土出来,气味冲鼻子,冲得提神。挖到第四丛直起腰,才发现两边的坡不知什么时候拢了起来,越拢越窄,地势一路往下溜。
篮子里躺着四根冬蔷根。一罐得十来根,回回她抓药我都在边上看,抓多抓少,心里有数。手气正顺,人就贪,这道理上辈子打游戏的时候就懂,今天照旧没记住。
就为凑够一罐,我又往前走了一段。
再抬头,前面没路了。两面坡合成一道沟口,沟身往下探,拐进背阴里,看不见底。
我认出这是哪儿了。
荒沟。村里人不往这边来。柯尔下套子,宁可多绕半个时辰也绕开这片。谁都没说过为什么。不该来的地方,村里人连提都懒得提。
沟口的风跟外头不一样,打着旋往下灌,灌进领口,凉得贴肉。
我本该转身的。腿也确实转了半个身子。
就是那半个身子的工夫,眼角扫见了沟底的东西。
一层灰。
薄薄一层,浮在沟底的雪面上,离地约莫半人高,平平地铺进沟的深处。头一眼我当它是晨雾没散。可日头都爬到这个高度了,溪边的雾早烧光了。
第二眼,我当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风从北边过来,刮得兜帽上的毛全贴在腮帮子上。沟底那层灰,纹丝不动。
不对。它在动。
它往沟深处流。逆着风。
我抓了把雪按在眼皮上,压到发疼才拿开。灰还在,还在往里流,慢,匀,一副不着急的样子。
日头明晃晃地压在沟里,雪面晃眼,那层灰一点光都不沾。周围什么都亮,就它是暗的。
然后它开始拧。
边上的灰一缕一缕往中间并,并成一股,竖在沟底,慢腾腾地转。那股灰鼓起来,又瘪下去,再鼓起来,节奏沉得很,跟睡熟的人起伏的胸口一个频次。
它拧得没有一点声。那么大一股东西在转,雪不飞,草不摇,连点风声都不带。
两条腿钉在沟沿上,膝盖以下不归我管了。左手拇指隔着手套去摸食指上的旧茧,隔着一层皮子,摸了个空。
老毛病这时候自己开了工。眼睛不听使唤地往细处看,耳朵不听使唤地往静处听。
一路上都有的声音,这儿没有。风声还在,风声底下空了。没有雀。从村口到药坡,雪地里到处是雪雀,蹦两下,啄一口,吵得很。这道沟上头,一只都没有。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在耳膜上。整道沟里,会出声的就剩我一个。
我又低头看雪面。
沟沿的雪停了三天了。三天,雪面干干净净。没有兔印,没有鼠道,没有一个爪子印。柯尔教过我认印,蹄印圆的尖的,鸟爪三根叉的,我一眼能扫出七八种。这儿一种都没有。柯尔要是见了这么干净的雪面,怕是连套子都不肯往这边下。
三天里,没有任何活物打这道沟上过。
看得越清楚,后颈越凉。汗顺着脊梁往下爬,爬一寸,凉一寸。平时这双眼睛是吃饭的本事,这会儿我头一回盼着自己眼拙一点。
雾深处响了一声。
闷的,沉的,隔着那层灰传上来,听不出远近,也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那股竖着的灰停了半拍。
接着,雾面上漾开一圈涟漪。从深处起,一圈推着一圈,平平地荡到沟口,荡到我脚底下的坡根。
有东西在动。在雾底下,往这边。
腿比脑子先动。
我转身就跑,第一步栽进雪里,篮子脱了手。手在雪里乱扒,扒着提梁,拽起来接着跑。一根冬蔷根从篮口颠出去,落在雪上,红茎扎眼。
没捡。
背风坡的浅雪这会儿一点都不浅,每一脚都陷,每一脚都拔。我不敢回头,耳朵却支得老高,风声里但凡多出半点动静,心口就擂一下。
翻过坡根,过溪。溪水呛进靴子,凉得钻骨头。半路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溪石上,疼归疼,爬起来跑得更快。
一路跑到望得见村口那棵歪脖子雪松,我才敢停。手撑着膝盖,喘出来的气一团接一团,白的,散得慢。
村里有狗在叫,谁家的斧头在剁柴,一声一声。这些动静平日里嫌吵,这会儿一声声听着,腿肚子才慢慢有了着落。
回头。
坡挡着,沟看不见。天还是那么晴,晴得刺眼。
篮子还挂在肘弯上,晃。里头三根冬蔷根滚成一堆,湿土蹭了一篮底。差得远,凑不满一罐。
我攥紧提梁,又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