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门声把我从炕上砸醒的时候,窗纸还是黑的。
一下连一下,砸得门框直晃。我摸黑坐起来,头一个念头是盗匪提前来了,第二个念头还没冒出来,外屋已经响起玛莎趿鞋下炕的动静。
"谁?"
"开门。找扎克。"
门闩抽开,冷气卷着雪腥味灌进来。我披上外套跟出去,就着雪地泛的那点白光,看清了门口的人。扎克他爹。没戴帽子,头发上顶着一层没化的雪,也不知在外头转了多久。
"扎克呢?是不是躲你这儿?"
他不等人应声,眼珠子先从我脸上刮过去,刮向炕角,又刮向柴房那扇小门。
我摇头。摇到一半,心口被按了一下,闷闷地往下坠。
那袋干粮攒到了哪一天,这个村里,就我一个人门儿清。
他还是进来了。掀开柴房门望了一眼,又绕到后墙根,雪地上只有我白天踩下的旧脚印。他站在院当中喘气,白气一团顶着一团。
"他先头,跟你透过话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
"没、没有。"
那口唾沫咽得又干又响。他没听出来,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他盯了我两息,转身往院外走,走两步又回头。
"他要是来了,你捎个信。"
这句比拍门声还难接。我应了个嗯。门外的天还黑着,他的脚步声一家一家远下去,又去拍别人的门了。
天蒙蒙亮,他又来了。这回手里多了张纸,攥得皱皱巴巴,边角都软了。
"你识字。"
纸往我手里一塞。
"给我念念。"
三行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一看就是趴在炕沿上就着油灯写的。
"去南方。"
"挣了钱寄回来。"
"别找。"
我念一行,他的肩膀塌一截。念完最后两个字,院里静了,静得能听见檐口的雪往下掉渣。
"完了?"
"完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冲我。
"背面呢?"
背面是空的。我摇头。他自己又盯着那面看了半天。上头一个字都没有,他不识字,还是看了半天。
纸抽回去的时候很慢,怕扯坏了。对折,再对折,揣进怀里最贴身那层,拍了拍。
"你来。"
他转身就走。我跟着进了他家院子。
屋里炕席掀着半边。攒铜板的那只陶罐倒在炕上,罐口朝外,里头刮得干干净净,罐底还留着几道指头印。墙上一排挂钩,皮口袋没了,绳套没了,就剩当中一张猎弓,横着。
去年秋天他还挎着这张弓,在背风坡趴了半天,一只兔子没等着。回来的路上跟我吹,到了南边这家伙就用不上了,港口扛一天活,顶守十天雪窝子。
弓他真没带。话是早就撂下的,我当时只当他吹。
他爹在炕前站着,从头到尾没碰那张弓,也没碰那只罐。看了一圈,弯腰把炕席角拽平了,领我出来,门带上。
晌午没到,这事就过了一遍全村。
井台边上人比平时多。水桶排着,话一茬压一茬。
"连本村小子都先跑了。"
"人家腿长在人家身上。"
"腿是长在他身上,粮可是他爹的粮。"
"小子倒是比咱们先明白过来。"
说这话的是车把式。没人接。守着不走的那几家,一个搭腔的都没有,各自拎了水,各自回门里去,门轴一声一声,比说什么都硬。
人堆里有人叹气。
"年轻人里头,就数他跟扎克要好。"
话音落下来,周围静了一拍。好几道目光挪到我脸上,来回地过,过得不快。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雪在鞋帮上化开一圈,凉气顺着往里渗。桶提梁在手里换了两回手,两回都没找着合适的拿法。
谁也没多问一句。用不着问,那几道目光把想问的全问完了。他走前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没劝,你是不是也惦记着南边。一条一条,全在那来回打量里头。
轮到我打水,绳子放下去,桶磕在井壁上,响得比平时大。
挑水回去的路上,那个喊过我哥的小的追上来,仰着脸。
"扎克哥是不是当佣兵去了?"
我说不上来。
他哦了一声,也不见失望,掉头跑回雪地里去了,半道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剩下的半条路,我把这事翻来覆去地嚼。
嚼出来的头一个味儿,说出来丢人:他真敢走。
第二个味儿是空。院角那截矮木桩,往后没人坐着开讲南方了。海多大,船多高,城里的灯后半夜亮不亮,都没人讲了。
第三个味儿最说不出口。他走了,我松了口气。松完这口气我自己都嫌恶心。有人替我把那条道先蹚了一遍似的,蹚没蹚通两说,横竖先蹚的不是我,我就还能在原地多缩两天。
换成我,我也会走。这话我在心里替他辩了一路。
辩到院门口,辩不动了。
一样是走,他炕上撂了三行字。去哪儿,干什么去,寄不寄钱回来,笔画再歪,一行是一行,白纸黑字撂在明处。我那条道上排的是什么?趁夜里。别让孩子们看见。
我把水桶搁下,在院里站了半天没进屋。
后半夜,我是被骂声勾醒的。
头几声没听真,还当是谁家半夜吵架。听清里头那个名字,就再睡不着了。
声从村口那头过来。隔着两排屋子一堵墙,字掉了一半,调子是全乎的。
起头是整句。骂他怂,骂他白眼狼,翅膀没硬先学会了飞。一句顶一句,中间不带喘的,跟白天拍门一个劲道。骂完儿子骂南方,骂商队,骂把南方两个字捎进村的每一张嘴。有狗跟着叫,叫了一阵,挨家被喝住,就剩他一个人的声。
没有一扇门开。没有人出去劝。一村的人都在各自的炕上躺着,陪他听。
骂着骂着,矛头拐了弯。
骂上自己了。骂那把笤帚下得太勤,骂自己没本事,儿子啃了十六年黑面饼子,连双不开线的靴子都没混上。这一段声音矮下去,哑了,一句里头断三回,赶上风大,就听不全了。
我睁着眼躺着,指头抠左手上的旧茧,一下,一下。
外屋炕板响了一声,玛莎翻了个身。就响这一声,再没动静。她也没睡。
到后来,整句没有了。
就剩一个名字。
扎克。
隔好一阵,一声。再隔好一阵,又一声。嗓子劈了,两个字磨得只剩个形状。听不出是在骂,还是在喊他回来吃饭。
天擦亮前,声音没了。风还在房檐上刮。
清早,雪停了。
灶间的火比平时生得早。玛莎往我碗里搁了半张饼,多出来的那半张用布包了,搁在案边上,没说给谁。我看了一眼,没问。
她打发我去井台。那条道绕不开他家门口。
烟囱没冒烟,门关着。
猎弓挂在门框正中。
擦过了。弓臂上经年的黑油泥下去了,木色露出来,深一块浅一块。弓弦绷得端端正正。挂的位置不高不低,进出门一抬眼,就是它。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阵。
空桶的提梁勒着手心。围巾底下,喉咙一下一下地扎,咽了口唾沫,没压下去。
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从那扇门前头,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