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守不住

作者:nie1037 更新时间:2026/8/4 10:40:06 字数:2356

天擦黑,村长家那道门槛被踩得发亮。

我是跟着人流挤进去的。玛莎家没有能当家的男人,她把我往门口推了一把,说去听个响,回来学给她。求援的信送出去四天了,镇上一个字都没捎回来。村长把全村能拿主意的都叫上了,屋里坐不下,站着的比坐着的多。我缩在门槛边,半边身子还留在廊下的冷风里,正好。没人会问我一句话,我也不用答。

炭盆搁在屋当中,火压得低,烟却不小,熏得前排几个人直眨眼。桌上摊着一张羊皮,边角卷得厉害,村长拿两只粗陶碗压住了两个角。那是我头一回见着这一带的地图。驿道从北边下来,一条黑线,歪歪扭扭往南,路旁点着些墨点,一个墨点就是一个村子。我们村落在线的哪一头,我一眼就找见了。不在头,不在尾,在当中。

坐主位那个人我认得。补给那天他就在,披一件熊皮斗篷,从头到尾抱着胳膊没吭声。这会儿斗篷还搭在肩上,屋里烘着炭,他也不脱。有人叫他熊皮,没人叫他别的。他那只好眼扫过满屋子人,另一边眼窝是塌的,蒙着一块布,我不敢多看。

"话我说一遍。"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地图北头那片墨点上。

"带头的叫加鲁德。早年跟我一样,吃佣兵这碗饭的。后来不知怎么,改行吃村子了。"

屋里静了一下。

"独眼,左脸一道冻疤,见过的都说错不了。这两年他顺着这条道,从北往南,一个村一个村地过。"他的手指沿着那条黑线往下滑,一下,一下,压过一个墨点,又一个墨点,"过一个,空一个。"

前排一个后生忍不住插嘴。

"他不是放了话,说七天后才动手。那还剩好几天。"

"还有三天。"熊皮把他的话头压下去,"你当那是宽限?"

他笑了一声,没什么声音。

"放话在前,动手在后,这是他的老规矩。七天里头,胆小的先跑,粮先散一半,剩下的人心也跟着散。等他真来,栅栏后头站着的没几个了。他一刀没砍,村子先垮了半边。"

我缩在门槛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框,心里那点侥幸也垮了。

我这才回过味来。这七天,压根不是留着让我们喘气的。加鲁德在北边掐着指头等着。等胆小的先跑,等剩下的人自己把心气泄干净。跑掉的扎克,动摇的一家又一家,井台上那些"连本村小子都先跑了"的闲话,全在他算计里头。他连脸都没露过,就先赢了一阵。

角落里那个跟商队来的伙计,一直低着头,这时候忽然出了声。

"可是那不对。"他咽了口唾沫,"邻村的老人、孩子,一个都没死。收尸的时候我在场,我数过,没有白头发的,没有小的。"

屋里的气一下子变了。

"这就对上了。"车把式一拍大腿,"留几个老的小的活命,让他们满世界去传,加鲁德多狠多可怕,替他把下一个村子的人先吓跑一半。这叫假仁假义。"

"我看是赶巧没砍着。"旁边有人嗤了一声,"土匪就是土匪,哪来那么多讲究。刀砍下去还挑人?"

"我倒听北边逃来的说过,"另一个压低了嗓子,"他真有这么条道道,老人孩子的血,碰都不碰。"

"你信这个?"

"我没说我信。我说我听着了。"

几个人的话搅到一处,谁也压不住谁。村长拿烟杆敲了敲桌沿,敲了两下,屋里勉强静下来。可那个疑问悬在炭烟里,没人能把它按死。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碰地窖里的孩子,没人拿得准,也没人敢拿一村人的命去赌一个传闻。

村长到底还是拍了板。

守。

话音一落,屋里屋外忙起来。这家扛来半袋麦子,那家抱来一卷硝好的皮子,还有人捧着个豁了口的陶罐,往桌上一搁,铜板银角子撒出来几个。村长媳妇把耳朵上那对银耳环也摘下来,搁在最上头。一桌子的东西,是这村子从嘴里省下的口粮、身上扒下的皮子,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全部分量。

熊皮低头看着那一桌,没伸手。

"守可以。"他抬起那只好眼,"先把账算清楚。"

"对面多少人?"有人问。

"三四十。拿惯刀的,不是庄稼把式。"

屋里又静了。

"我这边,连我八个。"熊皮的手指头在桌上点了八下,点得不轻不重,"你们村,能拿家伙的男人,凑得齐多少?"

没人立刻答上来。

我没读过什么兵书,可这双眼睛闲不住。趁他们哑着,我在心里绕着村子走了一圈。

三面是田,一面靠坡。秋后各家凑木料围起来的栅栏,绕村大半圈,少说四五百步。老井那头去年让雪压塌了一段,一直没补,那豁口能并排过两个人。南头柴垛后头矮了半截,成年人一脚能蹬上去。荒沟那一面,根本没围。谁会想到有人打沟里来。三个口子,还没算敞着没围的那一整面。

再数人。会开弓的柯尔他们几个,壮年的汉子扣掉跑了的、病着的、要守着娃走不开的,我掰着指头数了两遍,凑不满二十。

八加不到二十。守四五百步栅栏、三个缺口、一面敞口。对面是三四十条拿惯了刀的。

这几个数在我脑子里摆来摆去,怎么摆都摆不平。摆到后来,指尖发凉,我低头去抠左手食指边上那块旧茧,一下,一下,抠得生疼也没停。

熊皮侧后站着那个红头发的女剑士,从进屋到现在一句没说。她拇指摁在剑柄缠皮上,来回蹭,把那块皮蹭得比别处更亮。满屋子人的眼睛都盯着桌上的粮袋银角子,只有她的眼睛,跟着熊皮那只好眼,在地图上那几个缺口之间来回走。她心里摆的账,怕是跟我摆的一样。

"人手不够,就多下套子,多挖坑。"柯尔闷声开口,"陷阱我来布。"

"坑能挡先锋,挡不住三四十个一起压上来。"熊皮摇头,"缺口就那么大,人堵不满,他从哪儿破进来都一样。"

村长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实在不行,妇孺先下地窖,男人们轮班守着。"

"守几天?"熊皮问,"援兵四天没影。你们守到第五天、第十天,等谁?"

村长没接上来。

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矮下去了,屋里的人影一个挨一个投在墙上,晃都不晃。谁也不说话。方才抬东西时那点热乎气,一点一点从这屋里退出去了。

熊皮没急着数桌上的东西。他等最后一个人把手里的物件放下,等屋里重新静透了,才伸出手,把那张羊皮地图卷起来。卷得很慢。

然后他把桌上抬来的半袋麦子、那卷皮子、那罐铜板,一样一样,往人跟前推了回去。

"这价钱,我们接不了这条命。"

他站起身,斗篷底下带起一股炭灰味。

"守不住。听我一句,弃村。"

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炭盆里一块柴哔剥爆了一下,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地上,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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