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是被村口的动静弄醒的。
不吵。是那种压着嗓门的忙碌,绳子从雪地里抽出来的闷响,木桩拔起来时冻土裂开的一声脆。我趴在窗纸上听了一阵,披上那件灰外套出了门。
佣兵队在拔营。
七顶帐篷,塌了五顶。剩下两顶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没人喊号子,没人催,每个人手上都有活,绳收绳,桩拢桩,锅碗塞进驮筐,捆扎的结打得又快又死。雪地上踩出来的那圈营地,眼看着一块一块还原成白的。
干净利落得叫人心里发空。这份利落是拿多少个村子练出来的,我不敢往下想。
昨晚村长备下的践行饭,一口没人动。一锅杂面糊糊搁在议事屋门口的石墩上,热气早散尽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围在道两边,没人拦,也没人开口。有个老婆子手里还攥着昨晚没送出去的那半篮鸡蛋,攥着,就那么看。
送葬也就是这个站法。
熊皮走在最前头。斗篷上的雪化了又冻,结了一层壳。他打村长身边过,两个人都没停步,只有村长的腰又弯下去一点。
到了村口,队伍没停。
停下的只有一匹马。
红头发那位勒住缰,翻身下来,把鞍后捆着的行囊解开,拎着,走回井台边上,搁下。动作不重,雪窝里也就闷响了一下。
全村的眼睛都过去了。
"我留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
"工钱按一个人算,管饭就行。"
就这两句。没有第三句。
熊皮在队伍前头回过身,那只好眼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去,抬手往南一挥。
队伍动了。蹄子踩雪的声音由密转稀,转过坡,没了。
村口剩下一地帐篷压出来的黄草印子,和井台边一个行囊,一个人。
好半天没人动。
头一个动的是柯尔。老头一声不吭回了家,再出来时肩上扛着他那杆猎叉,走到井台边,往雪里一杵,杵进冻土半尺,杆子直挺挺立住了。
他还是没说话,克莱尔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叉杆站着,倒像是把什么事情说定了。
人群里嗡的一声就散开了。
"留下的是个女娃娃。"
不知谁念叨了这么一句,嗓音发飘,听不出是哭还是笑。
车把式昨晚就把车套好了半边,这会儿站在自家车辕旁边,手搭在轭上,搭了半天,又把套绳卸了下来。卸完蹲在车边抽烟,一口接一口。
村长媳妇提了个篮子过去,搁在行囊边上,掖了掖盖布就走,走出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先头躲着她走的几个妇人,这会儿一口一个姑娘。有人把家里腌的酸菜坛子都抱了来,井台边上摆了一小溜。她没推,一样一样点了头。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那柄旧重剑打转,被各自的娘揪着耳朵拽回去。
村子里那**气,塌下去三天了,这会儿一点一点往回渗。我站在人堆外头,看得清清楚楚。
也算得清清楚楚。
栅栏四五百步,缺口三处,荒沟那面整个敞着。对面三四十条拿惯了刀的。昨晚这几个数怎么摆都摆不平,今天早上,等号这头多了一个人,一柄剑。
账还是那本账。一个人堵不住三个口子,这道理连我都懂。
可我看过她的眼睛。摊地图那晚,满屋子人盯着桌上的粮袋银角子,只有她的眼睛在那几个缺口之间来回走,一遍,一遍。这本账,她怕是算得比我还细。
算得清,还留。
我看不懂。指头摸到左手食指边那块旧茧,抠了两下,停住。这比那三四十个盗匪还叫我心里发堵。
晌午过后,村里分成了两种忙法。
守的那拨往井台聚,扛家伙的,抱木料的,柯尔带着两个后生往荒沟那面下套子去了。
克莱尔沿着栅栏走了一整圈。老井塌口那儿她站得最久,拿脚跟把积雪踢开,跨着步子量了量豁口,回头冲帮忙的后生比了个宽度。话不多,指哪儿,哪儿就有人动。
东头那家昨儿还嚷嚷着要走的,让当家的把装了半车的家什又搬回去两件。他媳妇骂骂咧咧,手上却也没停。
散的那拨关起门收拾,车轴上油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西头两家把日子定死了,后天一早,天一亮就套车往南,同路的搭伙。
后天一早。
我蹲在柴棚后头,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
放话的日子掰着指头数,还剩两天。他们前脚走,那个日子后脚就到。跟着这最后一拨人走,路上有伴,不扎眼,是我能挑出来的最好的一步棋。
那就后天前头那个夜里。他们天亮动身,我夜里出门,先到南岔道口等着,天亮了远远缀上。
趁夜里走,别让孩子们看见。
这话是她给我的。现成的,连怎么走都替我想好了。
我在柴棚后头又蹲了一阵,蹲到膝盖发麻。想起她掸雪那一下的干脆,再想想自己这步棋。越想越周全,越周全越坐不住。
我回屋,把炕上那块包袱皮铺开。
干粮口袋还空着挂在门后,我没去碰,先收别的。火绒,旧靴,替换的褂子,攒下的几块碎银子缝进腰带夹层。东西不多,一样一样码进去,四个角对折,绳子勒紧。
之前收拾过一回。那回叠到一半,手里的活儿怎么都进行不下去,包袱皮摊在炕上摊了一晌午。
这回叠完了。
方方正正一个包袱,搁在炕角,老实得很。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心口那块地方沉甸甸的,比缝在腰带里的碎银子沉得多。
天擦黑,玛莎从灶间抱了捆柴进来添火,路过炕边,脚步没停。
"雪要下整夜,被子我给你多铺了一层。"
她什么都不知道。火苗蹿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很矮。
我应了一声,嗓子发干。
夜里,雪果然下起来了。
我把包袱挪到炕里侧,用被子搭住半边,又解开重新勒了一遍绳。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屋里显得很大,我放慢手,一寸一寸地捋。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
沙。沙。
磨石贴着剑刃走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是一下。井台那边风大,声音顺着雪片飘过来,落在窗纸上。
我手里的绳停了停。
隔了一条街,那声音还是稳。磨十来下,翻面,再磨十来下,数得出来的稳。
那头磨一阵,歇口气的空当,我这头的绳结正好勒紧,麻绳吃劲,吱的一小声。然后又轮到那头,沙,沙。
一条街,两个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挨着谁。
她在把刃口往快里磨。我在把包袱往紧里勒。
雪下了一夜,两个声音都没歇多大一会儿。
谁也没去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