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我拉开屋门,脚尖先碰着了一个软实的东西。
门边搁着那只粗麻口袋。去年秋收玛莎缝的,能装三天饼的那只,一冬都空挂在门后没动过。这会儿它鼓着肚子立在门槛内侧,袋口用麻绳系了个活扣,扣打得松,一提就开。
我在门槛上站住,没敢弯腰去碰。
灶间的揉面声不紧不慢,一下压一下。面团摔上案板的闷响,掌根碾过去的那点沙沙,跟这三个月里哪个早上都对得上,一个音不多,一个音不少。她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揉面一沉一沉,腰弓着。案头那盏油灯还没吹,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灯焰衬得发虚。
这口袋什么时候装的,不用问。天没亮她就起了。
指头摸到左手食指边那块旧茧,抠了一下,停住。
那一整天,我给自己找了满手的活。
栅栏西北那个角,塌了一冬,木桩歪在雪里,我早就跟她念叨该扶正,一直拖着没动。我扛了两根新桩过去,刨开冻土,把歪的那根拔起来,换上直的,抡起石杵夯。冻土硬,一杵下去只陷半寸,虎口震得发麻。我夯了半晌,夯到手心那块旧茧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点血丝,混着土。修完退开两步看,那个角比整道栅栏都齐整,齐整得扎眼。
柴棚里的干柴本来还够烧半个月。我照样抱了斧头去后坡,把那堆没劈的桦木一根根劈了,码进棚里,码到棚梁底下再没了空当。木柴的断口白生生的,一层压一层。劈到后来胳膊抬不利索,斧头落下去偏了准头,我扶着柴墩喘了口气,又接着劈。
晌午玛莎出来倒涮锅水,路过柴棚,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码到梁下的柴,又看了看我裂了口的手心。没吭声,把水泼进墙根那个雪窝子,回灶间去了。灶间的门帘晃了两下,落定。
天擦黑,我从后坡下来,远远看见她蹲在门边,就着那只鼓鼓的口袋忙活。
袋口重新解开了。她往里头一样一样地添。新烙的饼,一张一张用干净布隔着码进去;一小包腌菇,是入秋那阵她自己晒了攒着过年的,坛子我见过,一直搁在柜顶舍不得开。添完这些,她扶着门框够到灶边那排陶罐,从右手边头一只里舀了半下子出来。
那是盐罐。
盐金贵。整整一个冬天,她炖汤撒盐都是拿指尖捏,捏得抠抠搜搜,落进锅里数得清几粒。这会儿她舀了半罐,倒在一块油纸上,四角折严实了,掖进口袋最底下,压在饼底下,藏得稳稳的。
我立在院子当中,看着她把最经放的、最经饿的、最舍不得的,一件一件往我那三天的路上塞。一句话都递不出去。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咽了两回,没咽下去。
她系上袋口,还是那个松松的活扣,一提就开。系完两手撑着膝盖往起站,那条腿沉,撑了两回才站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面灰,转身进屋,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晚饭在灶间那张矮桌上吃。
她盛饭用的还是那只豁口陶碗。碗沿豁了一小块,磕嘴,我使了三个月,早摸熟了不磕嘴的那半边。今晚这碗照旧搁在我手边,另一只囫囵的留给她自己。
一锅热汤,浮着几片晒干的菜叶,是白天灶上煨了一下午的。我扒了半碗,她伸过勺子,往我碗里又添了一勺,勺底在碗壁上刮了刮,连汤根都刮给了我。
"锅里还有。"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低头喝自己那碗,喝得很慢。
灶膛里的火要矮下去了,她挪过去添柴。柴是我今天劈的,她专拣细的添,粗的留着经烧。火苗重新蹿起来,映着她半边脸,另半边埋在暗里。
添完柴她没起身,就着灶膛边坐下,哼起一支小曲。调子跑得厉害,前半句往上挑,后半句就往下掉,掉得没个准头,接不上茬。这曲子我听过。冬夜她纳鞋底、烤那双沉腿的时候哼,哼给自己听的,从不是唱给谁。
我扒着碗里的饭,把那点跑调的调子往耳朵里收,一遍,又一遍。碗见了底,我还捏着筷子没放。
吃完我伸手要收碗,她按住了。
"我来。"
她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我脖子上那条灰围巾往里掖了掖,掖到下巴底下压实。粗毛线扎脖子,扎得不重,一下一下硌着,提醒你它在那儿。这个掖法,跟这三个月里每个我出门的早上一模一样。她的手粗,指腹全是茧,蹭过我下巴那一下,是凉的。
掖完她端了碗往灶台去,背影一晃一晃。
后半夜,屋里的动静都歇下了。
板壁那头传来匀匀的呼吸,玛莎睡了。我摸黑坐起来,把炕角那个包袱又解开验了一遍。火绒一小包,旧靴,替换的褂子,碎银子缝在腰带夹层里,隔着布捏一捏,还在。
我又摸出白天藏下的半张纸,还有一截炭。
想学扎克。
他走那夜,炕上撂了三行字。去南方,挣了钱寄回来,笔画歪得东倒西歪,可白纸黑字,一行是一行,撂在明处。第二天他爹举着那张纸满村找人念,找到我门上。
我把炭凑到纸上。头一个字还没落下,手就悬住了。
写什么好。写我走了,还是写对不住。写上了,她明早一睁眼就撞见;不写,她睁眼撞见的是个空炕。哪一样,都是抡圆了一巴掌。
炭尖在纸上顿了半天,顿出一个黑点,再挪不动。
到末了,那半张纸让我攥成一团,塞回了怀里。扎克那三行歪字,我连一行都够不着。
我摸到攒下的那把铜板,用布裹紧,怕它在袋里磕出声。
灶间黑着,火早封了。我伸手摸到那排陶罐,摸到右手边头一只。她的罐子从来这么摆,盐罐在右手边,冬蔷根挨着盐罐,从来没挪过位置。她揉面时手往哪边探,蹲下去起不来时扶哪个沿,我都记着。
我揭开盐罐盖。里头盐不多了,白天她舀走了半罐。我把那包铜板搁到罐底,拿剩下的盐往上头拨,盖严实,看不出来。盖好盖子,把罐子摆回右手边,摆正。
她下回炖汤抓盐,指头就能碰着。
天快亮了,窗纸泛出一层灰白。
我背起包袱,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道,弯腰拎起门边那只干粮袋。袋子坠手,比它那几张饼和半罐盐该有的分量沉得多。
走到门口,我站住,回头听里屋。
玛莎的呼吸匀匀的,一起,一伏。中间夹进来一声咳,压着的,闷在被子里,咳完那口气缓了好一阵,才又匀回去。她那条腿,一到后半夜就往骨头缝里灌凉。
我抬起手,落在门闩上。
冰凉的木头,滑了一冬的那道包浆。
手搭上去,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