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门闩上停了不知多久。抬起来的时候,木头没出声。
包浆滑的门闩顺着槽走到头,轻得叫人心里发空。我在门缝里立了一息。里屋的呼吸还匀着,一起,一伏,那声压着的咳没再来。我侧身挤出去,回手把门推严,推到风灌不进去为止。
门里门外,就隔这一层板子。我把额头抵上去贴了一下,凉的。退开。
院里的雪把脚步声吃了。
走到栅栏边我回了一回头。灶间的窗纸黑着,烟囱上头一点火星都没有。火是封着的,封得好好的。
我翻过西北角,我自己夯直的那根桩子硌了一下手心的裂口。落地,没再回头。
路过扎克家,门框正中那把弓浮着一层雪光。我把眼睛挪开,加快了步子。
村口没人。一扇窗都黑着,孩子们睡熟的时辰。井台空着,井沿上一道新磨出来的白痕,雪盖了一半。
趁夜里走。我走的正是夜里。
南岔道口的雪地上停着两辆骡车。
车把式蹲在车辕上抽烟,烟锅那点红一明一暗。三四户人,被褥捆在车顶摞得老高,娃裹在被窝里塞进车斗,露一张睡熟的脸。有人朝我抬了抬下巴,没人问话。夜里走的人,谁也不问谁。
车把式瞟了我一眼,瞟见我肩上的袋子,把烟锅朝车尾磕了磕。车斗里一个裹头巾的老婆子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半条辕木。我摇了摇头,坠在车后走。
车轱辘碾上冻雪,吱嘎,吱嘎。走一阵,车斗里的娃咂一下嘴,翻个身,又睡沉了。
没人点火把。领头的骡子认得道,人跟着车辙走。天上两弯月牙都叫云糊着,雪地泛一层死白。
我坠在队尾。干粮袋勒着肩膀,一步一颠。她装的饼在里头挨着挤着,颠一步,闷闷地响一声。
还差两夜。我一夜一夜数过来的,就差这两夜。赶在那个日子前头走,天亮过背风坡,晌午就能上南边的官道。
走出约莫二里地,身后的犬吠炸了。
全村的狗,齐齐地叫,叫声撞在山坡上滚过来。队伍站住了。
叫声又齐齐地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一条都不剩。
车把式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有人从车斗里直起身,老婆子的头巾滑下来,没人去扶。雪野静得能听见骡子喷鼻。
然后天边红了。
村子的方向,雪线上头浮起一层红,红得发暗,一跳一跳往上蹿。烟压着火光滚上天,糊掉了一片星星。
我的腿肚子先麻了,指头抠进袋绳里,抠得死紧。
道北亮起一串火把。一串,又一串,贴着道边散开,散成一张网。
马蹄声来了。从道上压过来,卡在我们前头,村子那头也漫过来一层,数不清多少。喊声很碎,很远,混在蹄声里,听不出词,听得出是喊杀。
"火!村子烧起来了!"
"车不要了!进林子!"
骡子惊了。前头那辆车横过来,被褥滚了一地。娃哭了,哭声只冒了个头就被捂住。有人喊自家娃的名字,喊了一声就哑了。人炸开,四面八方地跑,雪地里全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黑影子。
我的腿比我先动。
翻下道沟,钻进林子,往黑处跑。树枝抽在脸上,围巾被挂了一下,我扯回来接着跑。雪没到膝盖,一步一陷,我连滚带爬,手脚并用。
心跳顶在嗓子眼里,肺里烧。脑子空了,只剩一个字,跑。
摔了一跤。雪灌进袖口,灌进领子。爬起来,接着跑。哪边是北早不认得了,背对着火光,火光在哪儿,背就冲哪儿。
树。绕。雪坑。跳。喘不上来也得喘,围巾里全是白汽,凝在下巴上结了冰碴。
火光在背后。她在火那头。
腿没停。
干粮袋的活扣松了。饼一张一张跳出去,落在雪上,白布散开。油纸包也飞了,我听见它落雪的那一声,脚没停。
她装了一晚上。撒了一路。
林子深处更黑。我照着黑跑。背后的红光把树影子甩到我前头,长长的,一根一根,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跑。
弦响是成片来的。
不冲我。道上有人在喊,马蹄追着车队那头碾过去。乱箭扫进林边,钉在树上,笃,笃,笃。
背上挨了一下。
不疼。先是一股大力,从肩胛穿进来,把我整个人掀进雪里。脸埋进雪,呛了一口,我撑着要起,右边半个身子不听使唤,一撑,塌回去。
疼这才追上来。
从肩背那一点炸开,顺着骨头缝往四下里钻,钻到指尖,钻到牙根。我拿左手往背后够,够着一截硬的,木头的,箭杆。指头一碰,眼前白了一片。
喊不出。嗓子里只挤出一点气音,气音也埋进雪里。
我用左肘往前拖了一下。半尺。再拖,胳膊撑不住,脸又栽回雪里。雪化在嘴边,混着一股铁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血下来了。顺着肋边淌,烫的。雪贴着脸,贴着胸口,冷的。一烫一冷,在身子底下汇到一处,互相吞,吞到后来分不出哪股是哪股。
喊杀声先退了。
退得很远,退成一层薄薄的响,再退,没了。马蹄也没了。剩下风,从树梢上过,沙沙的,一阵长,一阵短。
再后来,风也退了。
剩下心跳。在耳朵里,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手指头先没了。摸着雪,摸不出雪。接着是脚,是腿。冷从四边一圈一圈往里收,收到最后,就剩脖子那一圈,和肋边那一道烫。
眼前收窄,收成一条缝。缝里一线天,灰的,飘着雪。雪片落下来,落得很慢,一片,又一片。
围巾还勒在脖子上。那一圈是暖的。全身就剩那一圈是暖的。
灶间的揉面声,一下压一下。
铜板压在盐罐底,她还没摸着。
围巾掖到下巴,她指腹是凉的。
那支小曲,后半句还掉着。
饼撒了一路,一张没吃上。
有贼,这两个字没喊出去。
腿挑的方向,背对着她。
心跳隔了更久。没等来下一下。
然后,世界像被谁往回抽了一口气。
雪从脸上离开,往天上收。声音倒卷回耳朵里,风、马蹄、弦响、犬吠,一样一样退回去。那口气抽走的时候,连着我身体里别的什么,一并带了出去。
黑了。
睁眼。
房梁。毯子压在胸口,干燥的暖。
灶膛的余温混着柴灰味飘过来,肩背底下,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