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房梁数裂纹。
数到第三条,停住了。这条裂纹我认得,它旁边有个节疤,黑的。我偏过眼去找。节疤在。
毯子压在胸口,干燥的暖。我不敢动,胳膊在毯子底下放着,连指头都不敢屈。挪一下,怕这些东西碎。
拍门声就是这时候炸起来的。
一下连一下,砸得门框直晃。
外屋炕板一响,玛莎趿鞋下地,跟着是门闩。
"谁?"
"开门。找扎克。"
头皮从后颈往上炸开。
这两句我听过。一个字不差。连拍门那个不带喘的劲道,都不差。
是梦。我还在做那个雪里的梦。要么,人死透了就是这样,把过完的日子倒出来,从头再灌一遍。
冷气灌进外屋。我下了炕,腿肚子是软的,扶着墙根跟出去。
扎克他爹站在门口。没戴帽子,头发上顶着一层没化的雪。眼珠子从我脸上刮过去,刮向炕角,又刮向柴房那扇小门。
"扎克呢?是不是躲你这儿?"
胃在这一句上掀了。
我扶住门框弯下去,干呕。呕不出东西,胃里是空的,一下一下往上顶,顶得眼前发花。太阳穴里头像有人抡斧子,劈一下,歇半息,再劈一下,每一下都劈在同一道缝上。
院里没人管我。扎克他爹掀开柴房门望了一眼,绕到后墙根,回来站在院当中喘白气。先柴房,后墙根。走的还是那几步。
"他先头,跟你透过话没有?"
我撑着门框,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没、没有。"
上回这句话前头咽了口唾沫。这回换成了呕。
他走了。拍门声一家一家远下去。
玛莎把我从门框上撕下来,按回炕上。手背贴上我脑门,又扒开我眼皮看了看。
"不烧啊。"
她直起腰,皱着脸想了一圈。
"吃坏了?昨晚那锅我也喝了,我咋没事。"
定了案。她骂骂咧咧去捅灶火,说给我熬姜水,说开春前的野物不干净,叫我少往嘴里塞来路不明的东西。锅铲、水瓢、柴火,她的声音在这些东西中间穿来穿去,跟平常一个样。
吃坏了肚子。
要真是吃坏了肚子就好了。
四肢冷。从指尖冷到胳膊肘,缩在毯子里半天暖不回来。这股冷我认得。雪地里那股是从外头往里咬,这股是从骨头缝里自己往外冒。
我在毯子底下摸自己的肩背。
摸不着伤口。
皮肉平的,连个疤都没有。指头按下去,里头有一处跳着疼。深的,隔着骨头,够不着的疼。箭杆在那儿待过。
我坐起来翻褂子。前身,后背,举到窗前透光看。没有洞。没有血。针脚齐齐整整。
门后头,那条粗麻口袋挂着。瘪的,空的,绳头打的还是原来那个结。她还没往里装过东西。
炕角,包袱皮摊着,没叠成那个方方正正的样子。
我又爬起来掀盐罐。罐底下干干净净。我亲手压过一卷东西在这儿。现在没有。
窗纸透亮了些。我凑到破角往外看。西墙根的雪堆还是那个形状,风旋出来的那道棱,齐的,没塌。
一样一样对过去。对上一样,手就多抖一分。
天蒙蒙亮,拍门声又来了。
我比玛莎先到的门口。
扎克他爹把一张纸塞过来,攥得皱皱巴巴,边角都软了。
"你识字。"
"给我念念。"
纸还没展开,那三行字已经顶在我嗓子眼里了。
去南方。挣了钱寄回来。别找。
我一行一行念。他的肩膀一截一截塌。塌的次序都对。
"完了?"
"完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冲我。背面是空的。上回空,这回还空。他自己又盯着那面空纸看了半天。
我站在门里,后背抵着墙。
日子倒回来了。
倒回到扎克走的这一天。
晌午,玛莎看我能站稳了,打发我去挑水。
井台边人比平时多,话一茬压一茬。
"连本村小子都先跑了。"
"人家腿长在人家身上。"
"腿是长在他身上,粮可是他爹的粮。"
一句跟一句,接口的地方严丝合缝。我排在队尾,听他们把我听过的话再说一遍,一个磕绊都不打。
有人叹气。
"年轻人里头,就数他跟扎克要好。"
目光挪过来,在我脸上来回地过。
上回这些目光烫得我抬不起头。这回我盯着井绳。满井台的人,拎桶的,抱孩子的,蹲着抽烟的,没一个知道要来什么。知道的那个,端着空桶站在队尾,说不出口。
轮到我,桶放下去,磕在井壁上,响得比平时大。
上回也这么响。
一晌午,看什么都蒙着一层。
玛莎把姜水塞到我手里,盯着我喝完。她眉头拧着,嘴上骂我糟蹋她半块姜,一只手一直没离开我后背。
我看得见她着急。隔着一层看。热气糊在脸上,进不到肉里。她那只手的力道传过来,走到皮肤,就停了。
像隔了层毛玻璃。上辈子出租屋的门上装过一块,人影在外头晃,晃得再急,也只是个影。
我照老法子稳自己,把上辈子那些日子从头捋。
出租屋的窗帘,拉紧的。教室后门的把手,冷的。都在,一碰就扎手,可都在。
捋到高中那几年,中间滑了一下。
有一小段,平的。
那里原来该有点什么。一个下午。哪个下午,我说不出。那个下午里有过什么,我也说不出。就是空着。舌尖顶到缺牙的窟窿,牙没了,窟窿在。
我来回顶了几遍,顶不出东西。连丢的是个什么形状都想不起来。
怕,按说该在这时候上来。
没上来。隔着那层毛玻璃,怕也是蒙的,浮在外头,够不着我。
下晌,玛莎坐在炕沿纳鞋底,哼起那支小曲。前头挑上去,后半句掉下来,接不上茬。一个音都没挪窝。
我坐着听完了。手心里全是汗,冷的。
天擦黑,那层毛玻璃说下去就下去了。
先是灶膛的火光照上玛莎的脸,那点黄颜色活了。跟着柴灰味、姜水的辣、井绳勒过的手心,一样一样涌回来,又烫又响。
然后怕才砸下来。
从后脊梁上来的。肩背里头那一点疼先跳了跳,整条脊背的皮跟着缩紧,牙关磕上,捂不住。
我把自己缩进毯子里,抖。
梦做不出这个。梦里挨一箭,醒了就完了,不会留一处隔着骨头跳的疼。那一下大力从肩胛穿进来,把我掀进雪里。血是烫的,雪是冷的,两样在肋边上互相吞。这些都还在肉里记着账。
那口气,是真的一寸一寸断下去的。
夜里,村口那头的骂声起来了。
起头是整句,骂他怂,骂他白眼狼,翅膀没硬先学会了飞。骂到后半夜矮下去,哑了,就剩一个名字,隔好一阵,一声。
我睁着眼听。一句一句,全落在原来的位置上。
听着听着,我屈起指头。
放话说的是第七天。火没等第七天。
扎克走,这是头一天。明天,议事屋要摊开那张羊皮地图。后天,帐篷塌下来,有个人把行囊卸回井台。再往后那个夜里,门后这条口袋会装满,然后火从村口那头起来。
一根指头一天。
数到第三根,停住。
三天。
三个夜晚。满村睡着的人里头,揣着那场火的,就我一个。
我下了炕,从柴房摸出削木头的小刀。
里屋门框贴炕这一侧,低处,暗,玛莎的眼睛扫不到。刀尖抵上去,手腕压下去。
一道。
干脆,见深,木屑掉在脚面上。
第一道。
下头,我留出了三道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