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是在天亮前又来的一回。梦里它照旧从肩胛后头穿进来,那股大力把我掀进雪里,血烫,雪冷,两样在肋边上互相吞。我睁开眼,窗纸刚透出灰白,房梁上三条裂纹排在老地方。
我趴着没动,伸手往背后摸。皮肉平的。疼在里头,隔着骨头,一跳一跳,替我记着那笔账。
外屋案板一下一下响,玛莎在和面。院里鸡叫。这个早上平平常常,天底下就我一个人揣着它的下场。
下炕头一件事,我蹲到里屋门框跟前,指头摸到低处那道刻痕。木茬新的,扎手。今天过完,底下要添第二道。
白天照旧挑水劈柴。晌午,村长家的小子挨家挨户传话,天擦黑到村长家去,能拿主意的都到。水桶在我手里晃了晃,洒出去一线。这句话我也听过。
天没擦黑我就去了。玛莎还是把那句去听个响捎给了我,这回不用她推。我进门早,贴着西墙根站定,离桌子两步。头一回我缩在门槛边,半边身子挂在廊下冷风里,好些话是从人缝里漏过来的。这回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听。
炭盆搁在屋当中,烟压得低。羊皮地图摊开,两只粗陶碗压着卷角。熊皮坐在主位,斗篷搭在肩上,屋里烘着炭他也不脱。人一拨一拨往里挤,站着的比坐着的多。
我在心里先把那四个字摆好了。话我说一遍。
熊皮那只好眼扫过一圈,开口。
"话我说一遍。"
四个字,一个压着一个,落进我心里摆好的坑里。后颈的汗毛齐齐立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地图北头那片墨点上。带头的叫加鲁德,早年跟他一样吃佣兵这碗饭,后来改行吃村子。我赶在他前头,在心里念下一句:独眼,左脸一道冻疤。
"独眼,左脸一道冻疤,见过的都说错不了。"
连歇气的地方都对。冻疤两个字后头,他停了半息,才接后半句。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手指沿着那条黑线往下滑,压过一个墨点,又一个墨点,过一个,空一个。前排那个后生要插嘴了。
"他不是放了话,说七天后才动手。那还剩好几天。"
"还有三天。你当那是宽限?"
满屋子人听他讲盗匪。就我一个人,在跟这间屋子对台词。
角落里,跟商队来的伙计一直低着头。快了。他开口前,喉结要先滚一下。
喉结滚了。
"可是那不对。"
他讲邻村收尸,老人孩子一个没死,他数过。接下来轮到车把式。我在心里先把那记巴掌拍了下去。
啪。
巴掌落在大腿上,脆响跟我心里那记叠在一处。这就对上了,留几个老的小的满世界去传,替他把下一个村子先吓垮一半,这叫假仁假义。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屋里吵成一锅。有人嗤,赶巧没砍着罢了。有人压着嗓子讲北边的传闻。村长要拿烟杆敲桌沿了。我在心里数,两下。
铛,铛。就两下。
胃里往上翻。我贴紧墙,把呕意咽回去。这屋里的每个人张嘴前,话就在我脑子里躺着。他们照着念,一个磕绊不打。
村长到底拍了板,守。屋里屋外忙起来,半袋麦子,硝好的皮子,豁口陶罐里的铜板银角子。我盯住村长媳妇,在心里数了三下。
数到三,她的手抬起来,摸上耳垂,把那对银耳环摘下来,搁在最上头。
一股凉气顺着脊梁缝往上爬。三回。三回全落在点上。
有那么一下,血往头顶冲。底下他要在桌上点八下,要把这一桌东西一样一样推回去,要说守不住。往后每一天我都提前攥在手里,这满屋子人谁都两眼黑着,就我一个人点着灯!
那股热撑了没一口气,就叫紧跟着的凉压了回去。点着灯,然后呢。灯照见的是一场火。
熊皮的手指在桌上点了八下,不轻不重。他把麦子皮子陶罐一样一样往人跟前推回去。这价钱,接不了这条命。守不住,听他一句,弃村。
炭盆里一块柴哔剥爆开,火星子溅出来。我盯着它落地。灭了。头一回它也是在这儿灭的。
人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熊皮侧后那个红头发的女剑士。从进屋到散场没出一声,拇指摁在剑柄缠皮上,来回地蹭。头一回我当她在算栅栏那笔账。这回我多盯了那根拇指几眼,她算的那笔账里头,兴许把她自己也搁进去了。
明天一早,帐篷塌下来,她会把行囊卸回井台,当着满村人的面说,我留下。
她自己还不知道要说这句。我先替她拿着了。
回来的路上腿肚子发飘。往后这三天,一天一天,全在我手里摊着。火起在后天夜里,比放出去的话早,火头在村口南边,马蹄打驿道来。可这话往外递,递给谁?
递给村长?一个吃百家饭的孤儿,拉着村长说村子后天夜里要烧。村长不会去搬弓,村长会先寻思我是烧糊涂了。往深里寻思就更坏,测灯那天那盏灰灯还挂在人心里。灰眼睛,灰灯,再添一个能掐会算的。凑齐了,正好是个怪物。
屋里玛莎睡熟了,呼吸匀匀的。我摸黑把炕角的包袱皮拖了过来。
既然火是后天夜里的事,明早就走。走大道,走白天,不等黑夜。头一回坏就坏在拖到最后一步,一脚踩上人家动手的当口。这回赶在头里两天,路上干干净净,晌午前过南岔道,天黑前能翻背风坡。这笔账掰开揉碎,怎么算都是活。
手在包袱皮上停住了。
肩背里头那点疼跳了一下。
那一回我也是这么算的,算得也这么圆。粮是装好的,路是踩过的,夜是挑好的。算到头,一支箭替我收了尾。那支箭连瞄都没瞄我,它从乱糟糟的黑地里飞出来,正好有我。
可这回当真两样。盗匪还窝在北边,白天的大道上什么都没有。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讲,走,明早就走,这是白捡的活路,错过这村没这店。
另一个声音不吭声,只把两样东西摆出来。后天夜里的火照原样烧起来,玛莎在这间屋里。打谷场那头,有个人明天要当众说我留下,八个人都摇头的村子,她一个人,一把剑。
我把包袱皮推回炕角。没叠,也没推远,搁在一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躺不住。跟玛莎讲?她会摸我脑门,再熬一锅姜水。跟柯尔讲?跟村长讲?话走到嘴边全撞上同一堵墙: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死过一回。这句话递出去,头一个不肯信的就是我自己。
说了,我就成了怪物。不说,就我一个人抱着这场火,看满村人把往后三天照原样过完。
我下了炕,摸出小刀,在门框那道刻痕底下压下第二道。木屑掉在脚面上。往下,还剩两道的空。
刻完没回炕。我裹上围巾,掩了院门出去。
夜里冷得干净。打谷场边上,佣兵队的帐篷一顶挨一顶,全黑着。最外头那间借出去的草棚,门缝里也黑着。
我站到门外。
手抬起来,指节离木板还有一寸。
敲了,讲什么。讲后天夜里有火?她要问我怎么知道的。讲我梦见的?讲我死过一回?哪一句出口,我都成了另一样东西。
手放了下来。
棚里传出一下响。石头蹭着铁,磨一下,停了。她没睡。
我又把手抬起来。
磨石在里头走第二下的时候,这只手到底还是放了下来,人退进帐篷的影子里。
站到脚底下冻透了,那扇门我也没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