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从帐篷影子里挪出来,冻木的脚掌落地没声。转身,抬起来的那步还悬着。
棚里的磨石声停了。
门开了。
"站了半宿。进来。"
门洞里黑着,只有个轮廓,肩上一线雪光。我的脚钉在雪里,往前往后都没动。
"进来。风灌。"
我进去了。她把门带严,棚里黑得更实。干草味,铁腥味,磨石蘸过水的那股土腥。窸窣两声,她坐回草垛跟前,剑横回膝上,缠皮被手一攥,咯吱一声,这动静隔着黑我也认得。
来的路上我把话背了三十遍。头一句是对不住,这么晚。第二句怎么起,第三句在哪儿拐,全排好了。她一开门,三十遍全喂了雪。
黑里我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她先开口。
"说。"
一个字,不重,我的舌头反倒更僵。要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我把它咽了下去。
"我做了个梦。"
四个字出了口,我等着黑里那声嗤笑。数了三下,没来。
"接着说。"
没笑,也没让我滚。这两样我都备了退路,偏偏没备这一样。
"梦见天没亮,佣兵队就拔营。绳收绳,桩拢桩,一声号子没有。"
我一句一句往外递。递一句,等一息。
"梦见你们头儿打村长身边过,一步不停。村长的腰,弯下去一点。"
"梦见东头一个老婆子,攥着半篮鸡蛋站在道边。议事屋门口石墩上那锅糊糊,一勺没人动。"
说完这三条,指甲抠上左手食指边的旧茧。棚里那点黑忽然显得不够用,我恨不得再黑三成,好把脸也藏进去。
"梦里还有后半截。这三条对上了,我再讲。"
"现在讲。"
"现在讲,就跟没讲一样。"这句话我倒是没打磕绊,"三条全是明早的事,账摆在那儿,对没对上,你自己看。"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当我撒了回谎。往后一个字不再多说。"
棚里静了半天。有个东西磕在木箱上,闷闷一响。磨石收起来的动静。
"梦,我不信。"
她的嗓音不高,跟磨剑一个速度,一下是一下。
"天亮对账。"
门闩一挑,门开了半扇,雪光切进来一条。她坐在原处,脸朝着我,黑里瞧不出神色。
"回去睡。"
我退出门。门板在背后合严。
一句嘲笑没有,一个怪字没有。该松的那口气却不下去,横在胸口。她不信,可她记账了。账要是对上,天亮以后的路怎么走,我半步都没敢往下摆。
摸黑进屋,指腹在门框那两道刻痕上按了按,底下剩两道的空。炕是凉的。我和衣躺下,数房梁上那三条裂纹,数过去,又数回来。里屋玛莎的呼吸匀匀的。窗纸从黑熬到灰。
翻个身,把那句"接着说"又过了一遍。她坐在黑里听一个孤儿讲梦,听完不撵人,只留一句天亮对账。这路数我在两拨人堆里都没见过,越咂摸,心口那面鼓敲得越乱。
两头的怕轮着来。对不上,我就是个撒谎的孤儿,倒也干净。对上了呢。对上了,后半截就得出口,那场火就得有人伸手去接。哪一头落下来,我都接不利索。
鸡还没叫,村口的动静先起来了。
不吵。压着嗓门的忙碌。绳子从雪里抽出来,闷响。木桩起了,冻土脆生生裂一声。
一条。
我披外套的手在抖。冷占一半,另一半说不上来路数。
道边聚了人,没人拦,也没人言语。有家的烟囱起了烟,没人回去做饭。七顶帐篷塌了五顶,雪地上那圈营盘一块一块还原成白的。
我先去找那锅糊糊。石墩上坐着,面上结了层皮,勺子直插着,热气早散尽了。
两条。
东头的老婆子挪过来了,半篮鸡蛋攥在怀里。篮上搭的布掀开一角,蛋壳白生生的。送不出去了,还攥着。
胃底一点一点收紧。账每对上一笔,后天夜里那场火就实一分。这账,我对得半点欢喜不起来。
熊皮走在最前头,斗篷上的雪壳还挂着。打村长身边过,两个人都没停步,村长的腰又弯下去一点。
三条。全中。
后槽牙咬得发酸。昨夜这三条打我嘴里出去的时候还是空话,这会儿一条一条落地,落一条,嗓子眼干一寸。人堆里有人抹眼睛,有人叹气,没人看我。队列里那顶红头发低着,牵着马走,看不出她对没对那本账。
到了村口,队伍没停。停下的只有一匹马。
她勒住缰,翻身下来,解开鞍后行囊,拎着,走回井台边上,搁下。雪窝里闷了一声。
"我留下。"
拍了拍手上的雪。
"工钱按一个人算,管饭就行。"
两句,一字不差,连拍雪都落在老地方。
说完,她没去看围拢的人,视线隔着半场雪拐过来,在我脸上多停了一息。
后颈汗毛齐齐立起。头一回,没有这一眼。那一眼没带话,落过来,又收回去,我的鞋尖在雪里碾出两道印。
熊皮在队前回身,那只好眼在她脸上停了两息,转回去,抬手往南一挥。
蹄声由密转稀,转过坡,没了。
人群回过神,往井台涌。她拨开两句问候,从人缝里穿出来,下巴朝栅栏那头摆了一下。
栅栏根下没旁人。她站定,手搭在剑柄上。
"账对上了。后半截。"
四下里只有栅栏木头冻裂的细响。喉咙里又滚了一下,咽下去。真话到嘴边,还得裹着那层皮出去。
"后半截是火。"
"他们不等放出来的那个日子。后天夜里就动手。"
"火先从村口南边起。马蹄打驿道那头压过来。"
一句一句,兜里那点家底全掏了。掏完,掌心全是汗,攥出两道印子。
她没退,也没笑。下巴一点一点收紧,拇指搭上缠皮,蹭了半下,停住。
"后天夜里,几更?"
"不清楚。天黑透了。"
"多少人?"
"没数清。梦里乱。"
"只走驿道?荒沟那面呢?"
"梦里只有驿道。蹄声很密。"
"火烧到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那后头的事,我手里一个字都没有。
"火一起来,梦就断了。"
她不问了。目光在我脸上走了一遍,从眼睛走到嘴,又走回眼睛。
半晌。
我等她问那句怎么梦见的,或者一句更难听的。手指头在袖管里抠着旧茧,抠得那块皮发热。
"梦,我还是不信。"
拇指离了缠皮。
"防,照防。"
四个字,一个坑一个钉。我备了一路的辩白,一句没用上。
她转身,走出两步,站住,回过头。
"就算是梦。"
雪光照着她半边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张开嘴。舌头顶着牙根,一个字没顶出来。
她等了两息,没再等,转身往井台去了。雪地上脚印排得笔直。
我立在栅栏根下,白汽一口一口往外冒。冒出来的,没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