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在坡那头断了还没半个时辰,井台这边就聚满了人。
能拿家伙的全来了。锄头、猎叉、劈柴斧、赶车的鞭子,五花八门,一顺溜杵在雪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克莱尔站上井台。就一句话。
"放了话的日子不能信。按明晚他们就到,来防。"
人群嗡了一声。
明晚。有人扳着指头数,数完抬头,脸白了。放话的日子还没到,账全得往前赶。
村长从人堆里挤出来。烟杆抬起,隔着两步点着她。
"姑娘,这话打哪儿来的?"
她的嘴张了张。有个字到了嘴边,我看见她把它咽了回去。
"我的判断。"
三个字,齐齐整整。耳根却红了一线,快跟她的头发接上了。
她不往我这边看。一眼都不给。满场的目光钉在她身上,没有一道分到我这儿。
我缩在人堆后头,手心里全是汗。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是我那个"梦",她原样吞了,把自己的名字顶在前头替我挨这一问。
村长盯着她看了半天,烟锅里的火明了又暗。
"熊皮临走也讲过,放话的日子当不得真。"烟杆往鞋底一磕,他转身冲着人群,"照姑娘说的办。今儿起,活计全听她派。"
她蹲下来,捡了截炭条,在一块翻扣的车板上画村子。栅栏一道,驿道一条,几个口子逐个点出来。摆图的手势,和熊皮那晚一个路数,她全学了去。
接下来是派工。
车把式先嚷,老井那个塌口子顶大,一挂车都赶得进来,先堵那儿。
好几条嗓子跟着应。
"南边先补。"
话出了口,我才听出是自己的声音。
一圈脸转过来。我脚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踩进雪窝里。
克莱尔从井台上跳下来,一句没多问。
"照他说的。南栅栏先补,驿道那面加桩。老井的口子排后头。"
车把式还要张嘴,她已经拎起一捆桩走了。这事就算定了。
后颈发麻。那几个口子在我心里排过多少遍,南边压着最重的一注。她收得干脆,连个为什么都不要。
我这张嘴,藏了两辈子,偏挑今天抢答。
她走出几步,回头把一卷麻绳丢过来。
"你眼睛尖。跟我量栅栏。"
柯尔那句旧话,打她嘴里出来,成了派工单。
我们沿南栅栏一段段走。她数桩,我盯缝。麻绳冻得发硬,在雪上抻直了量,一段一段报数。
到缺口那儿,我蹲下去看外头的雪坡。坡面平顺,一路斜到栅栏根,雪壳冻得瓷实。
"桩往外挪十步,打在坡腰上。"我指给她看,"马打坡上下来收不住蹄。桩顶在半坡,前头的翻了,后头的堵住。"
她顺着我的手看了两息,回头喊人。
柯尔扛着两根木料过来,看看坡,看看我,点头。桩位挪了。
她在缺口边上蹲下,又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梦里,火从南边起。起在栅栏外头,还是里头?"
"说不准。梦里我站得远,只看得见天边红。"
"那就按外头防。"她直起身,"栅栏根三步以内,烧得着的全挪走。柴禾、草垛、麻绳头,一样不留。"
喊人的工夫,她已经动手拆最近那垛柴。我的话残缺成那样,她一句没嫌,缺的那截自己补上。
后半晌,整个村子都在响。
夯声两下一停,两下一停。后生们四个人抬一根夯木,号子压着嗓门喊,绳套勒进肩膀,勒出一道道红印。
车把式把自家车板卸了,一块块钉上缺口。钉一块骂一句,骂完接着钉。
妇人们在井台边支起两口锅,一口烧水,一口煮糊糊。搓好的麻绳一盘盘码在雪上。
孩子们撵不走,就叫大人支使着捡木屑、递木钉。有个小的抱着比自己胳膊还粗的木钉跑,摔了个嘴啃雪,爬起来接着跑,木钉没撒手。
东头的老婆子把那半篮鸡蛋煮了,逢干活的手里塞一个。塞到我这儿,鸡蛋烫,我倒了两把手才敢攥住。
"吃。干活的都有份。"
蛋壳烙着手心。前些天她攥着这篮子站在道边,一个都没送出去。
一下午我叫人喊来喊去。
"伊恩,这缝要不要塞桩?"
"伊恩,来给瞅瞅这段坡。"
"伊恩,搭把手。"
名字在冷风里飞来飞去。落一回,胸口热一回。手上的旧茧磨得发烫,我干得比谁都欢。
晌午后克莱尔打我身边过,塞给我半张烤饼。
"吃。下晌还得量东边。"
饼是热的。我捏着它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咬。
歇气的空当,我蹲在栅栏根下喝水,热气打领口往外冒。
就是这股热不对劲。
我把水囊塞上,把老账掏出来重算。知道的全交了,南边先补也提了,两清。布防做完,人就走。
日子也钉死了。明天黄昏,这边收尾,我打西头绕出村,避开驿道,贴背风坡往南,天黑前过岔道口。
账算完了,手却没停。下半晌我把缺口那排新桩一根根摇过去,松动的全喊人回夯。计划列得越细,手越勤快。勤快得我不敢低头看自己。
受下的每一样都在记账。鸡蛋一个,烤饼半张,喊出去的名字几十声。账主明晚拿命守村,我后天这个时候,已经在南边的雪窝里了。
天擦黑,玛莎踩着雪过来,一把薅住我后领。
"饭都凉两回了。全村就你一个不吃饭?"
桌上是糊糊、腌菜,饼给我留了两张厚的。她坐对面,看我扒饭,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这几天别往远处去。外头乱,采药停了,守着村里,跑腿的活随你干。"
一口饼卡在嗓子眼。她不知道明晚有什么。她只当自己在叮嘱一个腿贪野的半大孩子。
"嗯。"
这个字出口之前,我咽了一下。
应一个不打算守的字,比撒一个整谎还沉。
她起身添柴,哼起小曲,还是走调,前一句和后一句接不上。我把两张厚饼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刮出了声。
饭后我说去收家伙。
南栅栏立起来一半。新桩的白茬在暮色里一排发亮。我把散落的绳套拢成盘,斧子锯子归到车板底下。
直起腰,顺势往荒沟那头望了一眼。
天光就剩最后一点灰亮。沟口那层雾看得见。
我站住了。
那雾一直贴着沟沿浮,多少天了,涨不上来,也散不掉。这会儿它漫过了沟沿,朝村子这头探出来一截。不长。一指宽。
风打村子往沟里刮。它顶着风,往这边挪。
我扭头看栅栏边收工的人。没人朝那头看。收绳的收绳,扛夯的扛夯,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热热闹闹。
再回头,雾还在那儿。一指,不多不少,像谁沿着沟沿描了一道新边。
交出去的话里没有这一笔。梦里也没有。
绳套叫我攥出了两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