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克莱尔把柯尔叫到翻扣的车板前,炭条在村圈外头点了三团黑。
"陷阱线,今夜就得成。"她把炭条撅成两截,半截递过去,"人你挑。"
柯尔捏着炭,没扫院里一圈后生,猎叉直接往我这边一摆。
"那小子。眼睛尖。"
满场的眼睛顺着叉杆一齐落过来,我后脖颈先缩了半寸。想说夜里我眼神不行,话没出口,提灯、麻绳、两捆削尖的木桩已经挂上了肩膀。
手心里晌前攥绳套勒出的两道印子还没褪。上辈子这双手连课桌都没敢拍一回,这会儿提着灯,在雪地里教人把来路一条条堵死。
先走南坡。灯压低了贴着雪面照,一步一步蹚。那晚的火把怎么铺开的,我闭一下眼就能数:从驿道北头压下来,贴着这面坡散开,散成一张网,网口最宽的地方,正冲着脚底下这段。
话到嘴边,全翻成雪的话。
"这片壳,日头晒一茬,夜里冻一茬,底下早空了。"我跺两脚,声音发闷,"承不住马。坑挖在壳底下,口子不用宽。"
柯尔的猎叉往下一杵,杵穿了,叉杆晃了晃。他点头。
后生们轮着下铲。有个小子嘀咕,坑口忒窄,顶什么用。柯尔把叉横过去,又杵穿一处,整片壳塌下去半尺深。小子闭了嘴。
挖好一处,我往前十步再点一处。灯油添了两回。
苫口的活我盯得最紧:细枝搭骨,苇席打底,浮雪撒面,最后拿笤帚顺着风向把毛茬扫匀。雪要是会说话,也挑不出这块跟旁边有什么两样。
驿道那面走到半截,风从坡背上翻下来,灯苗矮了半截。
"火把到这儿也一样矮。"我把灯往前送了送,"摸黑的人只会捡亮处落脚。索子埋在这道黑影里。"
柯尔提灯来回走了两遭,火苗两回都在同一个地方伏下去。
"行。"
埋索子的空当我嘴快了一回。
"他们打北头压过来,头一拨全走这条亮道。"
铲声停了。柯尔抬起头,灯影里那双眼定在我脸上。
"他们?"
我咽了一口。
"要是来人。邻村不就是打北边遭的。道就这一条,换谁都这么走。"
他盯了我两息,低头接着埋索子。铲声重新响起来的那一下,我后背的汗才敢往下淌。往后半夜,话在嘴里都先滚三滚。
最后是西北那段矮坡。那晚蹄声分过股,有一股就是打这头兜过来的。坡陡,雪深过膝,我指了指坡根两步宽的一溜平地。
"马不驮人下这种坡,人得下来牵着走。脚落下来就这两步。桩子埋七分,露三分。"
柯尔蹲下去抓了把雪,捻开,看看坡,又看看我。
"这儿?"
"这儿。"
他起身打了个呼哨。
半夜换气儿的空当,有人递过来一口酒。我摆手,人家硬往我怀里塞,辣得我咳出声,一圈人围着火笑。笑声散在雪上,我低头去摆弄灯芯。
每埋完一处,插一根剥了皮的桦木条,白茬冲着村。自己人认白茬,外人眼里就是根柴火棍。
后半夜风头转硬,汗在背心上结成一层凉皮,灯罩糊了霜,擦一回亮一回。往回走的时候,栅栏影子里立着个人。克莱尔。她没过来,也没吭声,看了一阵,转身走了,雪把脚步声吃得干干净净。我举着灯,装作没瞧见。
天蒙蒙亮,最后两处收口。我蹲在坑沿,把浮雪一捧一捧撒回壳面,撒到瞧不出翻动过,指头冻得不打弯。
上晌试线。车把式牵了骡子拖爬犁来,上头压着四袋粮,先围白茬转了半圈。
"这道瞅着跟好道没两样。"
话音没落,他贴着记号外沿把骡子赶过去。爬犁擦过白茬,外手那半边壳塌了,黑洞洞一个口子翻出来,桩尖朝上。骡子惊得倒退两步,爬犁横在道上。
围看的人齐齐吸了口气,半天没人言语。
柯尔挥挥手,两个后生把塌口重新架枝苫雪。他自己蹲在边上,照我夜里的扫法,拿笤帚把毛茬顺了一遍。
顺完,他从坡上走到我跟前站定,把皮帽子摘了,腰弯下去。
"谢谢。"
他直起身,又补了半句。
"救的是全村的命。"
全村话最少的人,行了顶重的礼。旁边几个猎户跟着拽下帽子,一个一个冲我点头,郑重得我脚底发虚。
车把式把缰绳一扔,大步抢过来,两只手把我的手包住,上下抡。
"好小子!我那几块车板,钉得值。"
他掌上全是茧,攥得我指头生疼,抡完不撒,又紧一把才放。
东头的老婆子挎着篮子挤进人缝,先把两个煮蛋按进我怀里,再拉过我的手背,一下一下拍。
"好孩子。好孩子。"
拍一下念一声,念了四五遍。蛋刚出锅,隔着衣裳都烫。
我叫这一圈围得没处退,后脖颈发木,脚在雪窝里蹍来蹍去,嘴张了两回,什么也没接上。
眼前晃过来一块亮的。班级群红点99+,翻到底,没一条点我的名。
那头,几百条话里没有我一个字。这头,一村人摘了帽子冲我弯腰。
怀里的蛋烫,烫得真。手背上挨过拍的地方也热,一层压一层,往骨头缝里渗。
热到一半,底下漫上来的东西变了味。
年轻猎户凑过来,指着白茬问,开春下套还认这记号不。旁边人接了口,往后这条线就归你掌眼了。
掌眼。往后。
喉咙口干了一下。今天黄昏。这四个字前几天在心里过,回回铁板一样稳。这一回,脚跟打了滑。
蛋在怀里,谢在耳朵里,白茬一根根冲着村。这笔账我全收下了。账主们今夜要拿命守这条线,我黄昏就打西头绕出去。
弯过的腰,抡过我手的手,四五声好孩子。一样一样过,越过心口越沉。别人谢的是往后掌眼的人,我揣着这些谢,揣的是一口气都不敢回头的道。
人群散开去搬桩。我立在原地缓了一阵,指甲抠着左手食指上的旧茧,抠得那块皮生疼。
晌午玛莎把我按回炕上。
"熬了一宿,睡去。下晌有的是活。"
她收拾灶间,锅碗搁得没一点声,小曲照旧走调,压着嗓子哼。
炕烧得热,我合不上眼。
谢谢。我把这两个字翻过来倒过去地嚼。上辈子听过多少回"麻烦你了""打扰了",可正正经经冲我来的这两个字,想不起是哪一年了。
两个煮蛋搁在枕边,还温着。我把它们挪远半尺,又挪了回来。
日头一偏西就得动身。我盯着房梁,把西头那条道在心里描了一遍。描到岔道口,线断了。
再描一遍,还是断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