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是热的,人是僵的。我合眼数了三回房梁,一个盹都没数出来。
炕里侧的包袱隔着被子硌在腰上,硌了一晌午,我没挪它,也没敢碰它。
心里那张单子早摊平了:日头一沉进雪线,我打西头绕出村,贴背风坡,天黑透前过岔道口。离黄昏,两个时辰。
另一笔账跟在后头走。离那把火烧上村口,一个夜。
一笔催我走,一笔追我跑。我盯着房梁把两笔数来回拨,拨到院外一声喊把算盘掀了。
"北头!雪脊上有蹄印!"
出早探的后生一头汗撞进院,手里攥着块冻硬的马粪,举得老高。
柯尔蹲在院门口捏开那块东西看了看,跟着人往北头去了一趟。回来时猎叉往地上一杵。
"两骑。钉掌的马。"
"顺雪脊来,原路回。沟沿上刨过料,蹄印摞蹄印,站了小半个时辰。"
他把叉尖点着雪,往北划了一道。
"并着走,不岔,不绕。看道的。"
看道的。这仨字砸下来,围着的人一圈一圈白了脸。庄户人家的马不钉那种掌,这话没人说出口,可家家的门都开了,人往栅栏根聚。
我挤在人堆后头,手心那两道绳印一下一下发跳。
没等人心落回去,瞭望架上的后生嗓子劈了。
"雪线上!人!"
驿道北头的雪坡上顶出两个黑点。人骑在马上,不快,贴着雪线走,压得很稳。
克莱尔一手扒着车板垛就上了瞭望架,皮甲带子都没扣严。她眯眼看了一阵,头也不回。
"伊恩。上来。"
满场的脸齐刷刷仰过来找我。眼睛尖这三个字挣下的名声,这会儿一分利讨不着,全是债。我脚底生了根,是被她第二声"上来"硬拔起来的。
架子上风硬。两骑已经拐下雪坡,贴着一箭地外,沿栅栏往西兜。走得不慌,马脖子一律朝里偏着,人在鞍上转着脑袋,一眼一眼往村里刮。
我认得这条道。
火起前的那个午后,我在栅栏根下上板子,也是这么两骑,也是这么贴着一箭地外走。全村没人当回事,都说是过路的皮货客。当夜火就上来了。
他们会往南。
两骑到了西角,拐了,往南。
克莱尔的下巴一点一点收紧。我的手扣着架子横杆,指头缝里全是汗。
会在南边缺口外头停下。停得最久。
两骑到了南边,勒住。马头冲着那道新补的缺口,一动不动。隔得远,瞧不清脸,只瞧得见一个抬起胳膊比划了一下,另一个歪着身子朝雪面上探了探头。
在数桩子。数昨儿新下的、颜色还没让雪吃掉的桩子。
我在心里数息。上回我数到过,二十上下。
数到十八,嗓子眼里那半句话自己漏了出去。
"要吹哨了。"
哨音贴着雪皮飞过来,短短一声。两骑掉头,照直奔驿道去了,走的还是来时那条线,连从哪块雪脊翻出去都没挑第二处。
一步不差。连停马那块地方都不差。
后背的汗先凉透了。这回中的每一下,都长在刀口上。
克莱尔就站在我旁边。她没看远处,扭头看我,看了足有三息。
她收回眼,朝架子底下扬声。
"加鲁德的斥候。在数栅栏,数人头。都别愣着。"
架子底下没人吭声。半晌,车把式一巴掌拍在自家车板上。
"亏得先补了南边!"
一圈眼睛顺着这句话齐齐落到我身上。我顺着梯子往下出溜,恨不得缩进人堆最底下那层。
先前还有人念叨,兴许绕道呢,兴许奔的是别的村呢。这会儿那些话全死了。
没人再问克莱尔这信是打哪儿来的。围上来的人只问桩子还缺几根,水缸还添不添,孩子往哪家地窖挪。
柯尔把猎叉扛上肩,挨着墙根走,白茬记号一根一根扫过去看。妇人们把晾的衣裳收了,绳子留在原处。井台边水桶排成了队。
鸡蛋婆挎着篮子在人缝里钻,逮着后生就往手里按蛋,嘴里念的还是那句好孩子,声比昨儿哑了半截。
玛莎寻到我,替我把领口攥拢了,什么都没问,只说灶上给我温着糊糊。她转身回院的背影比早上矮了些,左腿拖得更明显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这一村人上的弦,弦轴捏在我一句没敢说全的话里。
头晌还是防着万一来。这会儿是等它来。
日头矮下去一竿的时候,克莱尔在栅栏根下截住了我。
她挑的地方僻,离井台两垛柴远,人声隔在柴垛那头。她连问话都不肯当着人问。
就这段栅栏。桩位是我指的,前儿个才重新下的桩,雪里还留着夯出来的白碴。我帮着把这村子一根一根钉结实,这会儿背抵着的就是自己钉的桩。
她把剑尖往雪窝里一拄,两只手搭在剑柄上。
"账,我核了一遍。"
"拔营那天早上,三件事。时点,熊皮没停步,糊糊没人动。头天夜里你全说了。"
"你说动手在今夜。放出来的话是第七天,差着两天,我按你的防了。"
"你说火起在南边,马蹄打驿道来。今天这两骑,驿道来的,南边停得最久。"
"刚才在架子上,他们还没拐,你先说了要吹哨。我就在你旁边。"
她说一条,拇指在缠皮上磨一道。说完最后一条,拇指停了。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扣在我脸上,扣着我这双灰眼珠,不挪。
"梦,骗不了这么多次。你到底是谁。"
尾音是平的,落在雪上没弹起来。跟井台边那句一样,话说完了,人不动,等的分量全压过来。
她今夜要拿命押在我给的那几句话上。押命的人,问一句押的是什么,天经地义。
喉咙里两套话同时往上顶。
一套是全部。死过一回,日子倒回来,火我挨着烧过,箭我挨着中过。说出去,我就成了疯子,或者比疯子更糟的什么东西,今夜她背后就得分出一只眼防我。
一套是接着编。就是梦,做梦罢了。可她把账一条条核到我鼻子底下才开的口,这双眼睛糊弄不过去。
说谎前该咽的那口唾沫我咽了,第二套话却卡在半道上不来。第一套更沉,压根不敢往嗓子眼里放。
日头压着雪线往下沉。西头那条道就趴在栅栏外头,从这儿过去两百步。单子上黄昏那两个字,叫这两百步隔成了另一辈子。
她不催。手搭在剑柄上,就那么站着。
风把一缕红头发吹到她脸上,她没抬手撩。
我指甲抠着左手食指的旧茧,两套话在喉咙口顶死了,一套烫,一套凉。
日头又矮了一指。她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