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起来那阵,村子炸了一回锅。炸完,静了。
这静比炸锅吓人。没人哭,没人嚷,各家门缝里漏出来的全是细碎的响。麻绳勒箱角,勒得吱吱叫。斧背磕了一下门框。鞋底跨门槛,压得没了声。一村人把嗓子收了,光剩手在动。
我贴着柴垛根往井台走。克莱尔留了话,叫我跟她走一圈,把各处的岗装进眼睛里。
井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立在井沿上,就着天边最后一点灰亮点位置。南缺口,她自己领了,跟分派谁去挑水一个腔调。
"柯尔。井台。"
"嗯。"
猎叉往井沿上磕了两下,铁尖朝北。那杆叉子我见他理过,从梁上倒挂着取下来,铁尖上过油。他身后两个猎户,一人一张弓,弓弦让唾沫抿过,不反光。
井台后头新垒了半圈雪墙,泼过水,冻得梆硬。前几天排队打水说闲话的地方,这会儿成了箭垛。辘轳还是那副辘轳,摇起来吱呀吱呀给全村报晨的那副。我看了两眼,喉咙里发紧。
克莱尔挨着雪墙走了一趟,抬脚踹了踹墙根,又伸手按了按墙头,按不动,才点头。她走到哪儿都是这一套,桩子要踹,绳结要拽,车板要拿肩膀扛一下试劲。全村人盯着她的手,她的手说行,人心里那口气就落半寸。
"车把式。西巷。"
车把式没应声,掉头就去推车。车板横过来堵死巷口,板面上新钉了一层木头,是村口那块告示板拆的,贴了一冬告示的字面朝里,钉死了。开春谁家换羊、谁家寻猫,全糊在那层木头底下,这会儿替人挡箭。
轮到我。
她眼睛落过来。
"你,看和喊。别碰家伙。"
"真到跟前了,就进地窖。"
六个字的差事,外带一条退路。全村的家伙什都各归各位,我领到的是一双眼睛一条嗓子。搁从前,这差事我能供起来,躲还是躲,可这回躲是派下来的,是岗。
她又教我口令。夜里递话,先喊雪,对面答灯,再说事。不答的,答错的,扭头喊她。
"记住了?"
"雪,灯。"
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两遍。往后半夜,这就是我全部的兵器。
她带我沿栅栏走了半圈。每到一岗,她报位置,我把口令递一遍。黑影里雪字送出去,灯字回过来,一岗接一岗,走到哪儿,哪儿的影子就直一直腰。
地窖口那边,村长到了。
他胳膊底下夹着那本旧皮册,翻开,就着风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念到谁,谁应一声,猫腰下窖。娃娃让大人捂着嘴抱下去,睡着的没醒,醒着的没哭。有个小的攥着半截木钉不肯撒手,连人带钉一块儿抱了下去。
我站在半明半暗里听。册页哗啦翻过一张。那本册子我见过,登村籍那晚它摊在桌上,纸边就是毛的。那时候它记的是谁来了。今晚它数的是谁得活下来。
一样的皮面,一样的念法,两码事的分量。风灯的光罩着村长半张脸,他念一个名字,眼皮抬一下,等那声应,等着了,笔才落。谁应慢了半拍,他不催,就等。
念到我的名字,村长笔头顿了顿,往另一列划过去,守夜那列。
我应了一声。应出口才发觉,这一声比我想的响。
鸡蛋婆没排队。她挎着篮子在守夜的人堆里钻,掏煮蛋,逢人塞两个,推都推不回去。塞到我跟前,是三个。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摁上去裹住蛋,摁完了才走。蛋是温的。
妇孺下得差不多,克莱尔巡到瞭望架底下。我把揣了一路的那句话递出去。
"还有一笔。"
她停步。
"火,打外头先起。烧的是柴堆,往村里舔。"
嗓子干,字出来一个是一个。她盯了我半息,扭头扬声,叫两个后生把外围的柴渣再泼一遍水,泼完压一层雪。
水浇下去,白汽腾起来,眨眼冻成亮壳。我望着那层壳,肩背旧箭口那处跳了一下。烧不动了。起码那儿烧不动了。
各家的灯依令一盏一盏灭。全村黑下去,剩一处亮着。
面包炉。
玛莎不肯第一批下窖。村长催了两回,她往面盆前一站,围裙上全是粉。
"面都和了,总不能留给贼。"
她把家里的面全和了,一炉接一炉地烤。火光从炉口漏出来,映红她半边脸。她揉面还是那个揉法,掌根压下去,转半圈,收回来,一年到头没变过样。变了的是灶台边多了一摞粗麻布,烤好一张,裹一层布,摞一摞,谁来拿都是热的。
守夜的人轮着过去领饼,领了饼的顺手在炉口烤一把手,再摸黑回各自的位置。整个村子就这一处暖。克莱尔巡过去,往炉口瞧了一眼,没叫灭。
柯尔也来了一趟。他没伸手,玛莎把两张饼塞进他怀里,又往他那两个猎户手里各塞一张。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好。"
掉头走了。走出两步,把饼往怀里按了按。
我远远看着那扇炉口。那炉火烤过我的湿鞋,烘干过我冻裂的手背。今晚它烤出来的饼,一张一张,揣进各个岗上的怀里。
最后一炉出炉时,天黑透了。
玛莎拿围裙垫着手,从炉里拣出最烫的一张,直直朝我走过来,掀开我褂子前襟就塞了进去。烫得我一缩,她的手压在外头按了按,没让我掏。
然后她抬手,把我脖子上的围巾往里掖了掖,又紧了一道。
一个字都没有。
她回身封了炉门,火退成一线暗红。拎起墙根的针线篮,走到地窖口,猫腰下去了。
窖门合拢,压熄最后那点火光。
我站在原地。饼贴着心口烫,烫劲一层一层往皮肉里渗。围巾勒着下巴,勒出她手指头的那道劲。我张了张嘴,那声谢没赶上,掉在窖门外头了。
克莱尔巡完最后一圈回来,肩上挂着雪沫,没掸。
她在瞭望架底下站定,望向驿道北头。烟早看不见了,天地黑成一整块。
"要来,就在日出前后。"
话落地,她掌根按了按剑柄,走向南缺口。
我爬上瞭望架。横杆冻得粘手。
全村在脚底下黑着,黑得各有各的位置。井台雪墙后蹲着三条影子,西巷车板后一条,南缺口立着一条,立得笔直。
心里那本账,翻到末页了。今夜再往后的事,我一件都没见过。火起在哪儿,人打哪面来,谁能站到天亮,从今往后没人提前知道,我也一样。明天日头出来,我跟底下所有人踩的,就是同一片没脚印的雪。
说出来吓人,可我攥着横杆的手没抖。饼在怀里,蛋在兜里,围巾勒着下巴。这一村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我身上摞,摞得人沉,沉得反倒站得住。
怀里的饼还烫。
我把它往里拢了拢,朝北边睁大眼睛。
东边天黑得严严实实。离日出还有几个时辰,我数得过来。
雪,灯。
我又在嘴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