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棚里叮铃哐啷,桑德瑞克从这堆从来没收拾过的杂物里翻出锄头,举着走到屋后空地。这块地不大,三面被简陋的石墙围拢,剩下那面连着人工湖。泥土经过一个冬天的板结,表层泛着灰白,底下还是湿的。他踩了踩,开始翻土。
盖娅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本厚书。她不是听到动静才来的,一开始就没往桑德瑞克那边走,而是绕到石墙角落,那里有一截倒塌的旧石柱,她拍了拍灰,把黑呢外袍垫在屁股底下,坐稳之后,翻开书页。浓黑的长波浪发垂下来,厚重的齐刘海被湖风吹得动了动。她低头看书,目光却每隔几页就抬起来,越过书脊,落在桑德瑞克身影上。
桑德瑞克锄地的动作利落有序,每一锄都挖进同样的深度,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他挽着袖子,右臂的拼接鞣皮护臂露在外面,腕间的厚皮绑带随着挥锄的动作收紧又松开。太阳一点点升到头顶,汗水从他额前碎发里渗出来,顺着下颌轮廓滑到颈间,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弯腰、直起、再弯下去。
盖娅把书翻了一章,又翻了一章。她今天忘了戴手套,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唇色显得比早上淡了些。她看着桑德瑞克弯腰时衣襟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又注视着他直起时灰调的眼眸沉敛地望向下一锄要落的位置。她好像想说点什么,却又低下头,目光在书页上胡乱地扫过三行,大概一个字都没记住。
中午的日头把空地晒得发烫。
桑德瑞克把最后一垄土翻完,拄着锄头站直,后背的深棕厚布衬衫湿了一片。他转头看向角落,盖娅正把书合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灰蓝色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桑德瑞克先开口:“到点了,饿了。”
盖娅眨了眨眼,站了起来,拍了拍外袍下摆沾的灰,厚底高跟黑皮靴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往屋里走,桑德瑞克跟在后面。
厨房空空荡荡。灶台上没有火,锅里没有水,案板上干干净净。敏菲利亚在的时候,这个时辰饭已经摆在桌上了。盖娅站在灶台边,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锅沿,像是才注意到此刻的静谧。
“她不在,都没人会想起来做饭。”
桑德瑞克靠在门框上,拿毛巾把额头上的汗珠全部擦干净。盖娅从柜子里翻出五谷杂粮,里面存着小米、燕麦、干豆子,还有半袋面粉。她把它们倒进同一个锅里,加水,点火。动作算不上生疏,可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盯着火苗,嘴唇抿成一条线,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卡住了一样。
桑德瑞克这会才转过视线,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木勺。
“还是我来吧。”他咂巴了一下嘴。
盖娅的手僵在锅沿上。她抬头瞪着那个冷面灰毛,眼睛里闪过一丝狼狈,又很快给压下去。她放弃了争辩,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黑呢外袍的滑落一边,露出内里无袖的黑灰连衣裙。
桑德瑞克把锅里乱七八糟的粗粮倒回罐子,只留下一把小米。然后他走出后门,站在人工湖边。湖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石块。他蹲下去,右手伸进水里,停了一会儿,猛地一抄,一条鱼被甩上岸,在地上弹跳。他又蹲回去,等了一会儿,第二条鱼也被甩上来。
他拎着鱼回到厨房,刮鳞、去内脏、洗净,丢进锅里加水煮汤。又从地窖取出土豆,洗净,放进蒸锅。等土豆的间隙,他从窗台下的木箱里翻出几颗生菜、两根黄瓜、一个萝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切成段和片,拌进陶碗里,倒了点醋和油。
盖娅一直站在旁边看。她盯着桑德瑞克刮鱼时手指的力道,他把土豆整齐地码进蒸锅,他切洋葱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拍了下大腿侧。
蒸锅发出嗤嗤的声响。桑德瑞克打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土豆,熟了。他把土豆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背压扁,再切成小块。铁锅烧热,倒了油,把土豆块倒进去,用铲子碾碎,撒盐、撒胡椒粉和辣椒面,翻炒均匀。土豆泥在锅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表面结出一层浅黄的壳。最后撒上一把迷迭香点缀其间,算是成了。
鱼汤也煮好了,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姜。桑德瑞克把汤盛进大碗,土豆泥装进盘子,蔬菜沙拉放在旁边。三样菜摆在桌上,盖娅坐在对面,看着热气从碗上升起来。
桑德瑞克先盛了一碗汤递给她。盖娅马上接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鱼肉煮得酥烂,汤色浓稠,完全没有腥味。她又尝了一口热辣土豆泥,外壳微脆,里面绵软,盐味刚好。又夹了一筷子沙拉,生菜生脆,黄瓜水灵,洋葱的辛辣被醋冲淡了很多,正好可以拿来解腻。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桑德瑞克,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你为什么会这些?还都挺好吃的。”她忍不住问出声。
桑德瑞克正在嚼一块鱼肉。他咽下去,放下餐具,声音低缓:“在外面久了,不会也得会。如果不会做饭,都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盖娅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她想起以前在家,厨房是禁止她进入的。此刻她的手指捏着勺子柄,有些晃动。
桑德瑞克看了她一眼,又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连一只勺都拿不起来?”
盖娅的手指松下去。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几乎只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她大方承认:“拿是拿得起来,只不过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送罢了。”
桑德瑞克嘴角动了一下,绷住了笑意,他继续吃着。
盖娅也继续吃。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享受,因为她从小就对爱吃的东西细嚼慢咽。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风卷残云之后,桑德瑞克洗完了碗筷,又从工具棚里翻出钓竿,走到人工湖边。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块上,甩出鱼线,浮漂在水面轻轻晃动。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他盯着浮漂,眼睛半眯,灰调的眼眸沉敛平静。
盖娅回屋换了鞋,从门边拿起篮子,走了出去。厚底高跟黑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渐渐远去。
桑德瑞克没去管,他注意力还在这边,稳稳握着钓竿,手指搭在竿身上,一下一下敲着。浮漂动了动,又静下来。他想起盖娅早上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往锅里倒杂粮时紧绷的肩膀,想起她刚才那句“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送”。他的手指握在竿身上,还在继续敲着。
斜阳移了过来,湖面被照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桑德瑞克陆续钓上来两条小鱼,又把它们放回水里。他收起钓竿,回到空地,把翻好的土块敲碎,铺平。
傍晚,石墙外传来了脚步声。盖娅拎着篮子走进后门,篮子里装满了东西。有新鲜的面包、一块肉、几颗番茄、一把葱、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香料。她的黑呢外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长波浪发有些乱,齐刘海被汗水粘成几缕。
她走到桑德瑞克面前,把篮子放在地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抿了抿,然后开口:“晚饭交给我。”
桑德瑞克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食材。面包还冒着热气,番茄表皮光滑,葱叶翠绿。他面上没有表情,灰调的眼眸沉敛,眼尾微微下沉。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水缸,舀了一瓢水洗脸。
盖娅拎着篮子走进厨房,开始收拾。桑德瑞克站在屋外,把脸上的水擦干。他看着厨房窗户里透出的火光,听着里面传来的锅碗碰撞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弯刃短钩,又松开。
他在想象晚上会端上来什么。也许是番茄炖肉,也许是葱油拌面,也许又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想象盖娅站在灶台前,浓黑的长波浪发被炉火烤得发热,厚重的齐刘海下,灰蓝色的眼睛紧张地盯着锅里的变化。她会不会又把盐放多了?会不会把肉煎糊了?
桑德瑞克站在暮色里,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转身走向工具棚,把锄头挂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后门的锁扣。然后他走回屋门口,停住,仔细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
盖娅在喊他:“桑德瑞克,来端盘子。”
他走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