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娅哼着小曲走在石板路的前面,厚底高跟黑皮靴踩过城市边郊的水洼。桑德瑞克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左手提着藤编篮子,右臂的拼接鞣皮护臂露在亚麻外袍袖口外面。集市已经远远落在身后,喧嚣的人声淡了下去。
篮子里装着今天买的东西:一只从横杆上挑下来的鹅腿,脂肪层厚,表皮泛着均匀的浅黄;一罐鸭油,和一些葱、姜、干辣椒,两颗洋葱、一袋粗盐码在一起,随脚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敏菲利亚喜欢油封的。”盖娅突然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到锁骨的长发,“很久之前去某个餐馆的时候我就记下了。”
桑德瑞克嗯了一声,把篮子换到右手提着。盖娅回头看了眼篮子,又转过头去,在厚重齐刘海下两只眼眨了眨。
“今天你还得教我做好多菜,家里现成的食材其实还有很多。”
回到屋里,盖娅把食材摆在厨房案板上。她解开黑呢外袍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无袖的黑灰连衣裙,腰间的双排金属扣宽皮带收束着腰线。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边缘卷了边,是敏菲利亚留下的菜谱。
“我看看,先把鹅腿洗净,然后擦干,抹盐。”她晃着脑袋念出声,手指点着纸面,“……再放进鸭油里?”
“记得转慢火。”桑德瑞克站在她身侧,把鹅腿从纸包里取出来,放在水流下冲洗,“鸭油得没过整个腿,火要小,不能沸。”
盖娅点头,从墙上扯下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打了死结,她拽了两下没拽开,桑德瑞克伸手帮她松了松。她低头把干辣椒倒进石臼,拿起杵子研磨。辣椒籽溅出来,落在她黑色的网袜袜口上,那圈细密立体蕾丝花边沾了几点红。
门外传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咚咚咚。停顿。咚咚咚。
一共六下,节奏分明。
盖娅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桑德瑞克已经走到门边,右手搭在门把上。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逆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那人的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样貌。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姿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有些慌乱。盖娅从没见过这个人。
桑德瑞克侧身出去,带上门。门板隔绝了声音,但盖娅还是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商会……现在?…这件事不能拖……”
门再次打开,桑德瑞克站在门槛上,灰调的眼眸沉敛,眼尾沉了下去。他看着盖娅,声音低缓:“没办法,今天午饭你自己解决。我回来得晚。”
盖娅握着石臼杵子的手指紧了紧,随意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门在桑德瑞克身后合上。
盖娅站在厨房中央,案板上那只还没抹盐的鹅腿还在那躺着,她又看了看石臼里磨了一半的干辣椒。她呼出一口气,把鹅腿包起来,放进地窖的陶罐里,鸭油罐子也塞进去。石臼里的辣椒面倒进一个小碗,也用油纸给盖住。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糊糊。水放少了,搅得太稠,盐又撒多了点,吃起来舌尖发麻。坐在餐桌边,一个人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水流声在空荡的屋里响了好一会儿。
下午的光线从高窗斜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慢慢移向墙角。盖娅把菜谱册子合上,坐在窗边看了几页书,又起身把地窖里的鹅腿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她对着案板练习切葱花,切得粗细不一,有几段葱绿溅到了她的暗紫调唇釉上,她用手背擦了擦。
门响的时候,她正在洗第三遍手。
桑德瑞克缓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他的亚麻外袍衣摆干燥,浅灰色调均匀,后背斜缚阔刃大剑的皮革绑带紧实。但他眉骨轮廓间的神情比早上疲惫,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说话,走到桌边坐下,右臂搭在桌面上,左手垂在膝间。他趴下去,脸埋进臂弯,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盖娅从厨房门口看着他。想了又想,还是没去叫醒他,转身回去继续准备晚饭。
她取出一块鸡肉,切成丁,用酱油和辣椒粉腌在碗里。铁锅烧热,倒了油,把干辣椒和花椒扔进去,油锅发出剧烈的滋啦声。她往后退了半步,浓黑的长波浪发被热气冲得向后扬起。她把鸡肉丁倒进去,翻炒,又加了葱段和花生。酱汁收浓,颜色变成深红,盛进盘子。
她又打了两个鸡蛋,加温水搅匀,撒了盐和葱花,放进蒸锅。等蛋羹凝固的间隙,她把窗台上的生菜择了几片,切成丝,拌进剩下的葱花里,倒了点黑色料汁。
桑德瑞克意识回来的那会,窗外已经暗了。他伸了个懒腰,颈间的浅纹印记从素色颈环下露出一截,肩胛骨在衬衫下动了动,右手腕的厚皮绑带擦过桌面。他摸了两下眼角,灰调的眼眸从沉敛慢慢转向清醒。
盖娅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肉,深红色的酱汁裹着肉丁和花生,辣椒的焦香在空气里浮动。她又折回去,端出一碗蔬菜鸡蛋羹,表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一小碟拌生菜。
她把盘子放在桑德瑞克面前,自己坐下。厚底高跟黑皮靴在地面上轻轻挪动,发出摩擦声。
“只能将就一下喽,现在最拿手的。”听不出明确的情感波动,可能带点无奈也带着一丝歉意。
桑德瑞克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辣味立刻在舌面上炸开,酱料咸重,花椒的麻跟在后面。他的眉尾慢慢挤在一块,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夹了第二块。
盖娅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她自己也夹了一块,暗紫调的唇釉在灯光下显出哑光质地。她咀嚼着,嘴唇抿了抿。
“中午那碗糊糊呢?”桑德瑞克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给倒了。”盖娅说,“味道不对劲,稠得搅不动。可能是太久没做了,我都忘了以前是怎么调的了。”
桑德瑞克端起碗,舀了一勺鸡蛋羹。蛋羹表面光滑,入口即化,葱花的香气清淡。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这两天事真多,”他嘴里还塞着菜,“走私皮革的,掺了假矿的,贸易纠纷的……都来这叫我过去。光是解决一个老婆婆买错了绸缎,就花了大半天。”
盖娅夹了一筷子生菜:“我看是你太娇弱了,这还不如你去城门蹲守累吧。”
“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试试怎么调解。”桑德瑞克白了一眼,“你这身蛮力没处可使那也的确有些浪费。”
盖娅懒得继续反驳,她仔细吃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她吃得还是很慢,每一口都咽得干净。桑德瑞克也忙着大快朵颐,筷子在盘底划出轻响。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桌面上的空隙。
桑德瑞克又夹了一块鸡肉,辣得额头渗出一点汗。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继续吃。
盖娅忽然开口:“昨天那个鸭油我放地窖了。鹅腿等会我就想再试试。”
桑德瑞克嗯了一声。
盖娅盯着自己的碗,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到桌沿的长发:“你说,敏菲利亚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她回来,会感受到不一样的变化的。”
盖娅又继续吃着。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去,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跳动。盖娅的炒鸡肉已经下去了一半,鸡蛋羹也见了底。桑德瑞克把最后一点生菜拌进米饭里,吃完,放下筷子。
盖娅起身收拾碗筷,腰间的双排金属扣宽皮带在动作中收紧。她把盘子摞起来,走向厨房。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停顿一会。
咚咚咚。
桑德瑞克的手停在半空,盖娅的筷子顿在盘边。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屋内霎时安静,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