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的烤鸡比食堂做的柴肉好太多了。”
坐在圆桌对面的女人切下一小块鸡胸肉，送进嘴里，制服的袖口随着动作滑到手肘。阳光直射在格子桌布上，把瓷盘照得发亮。
“上次一起去吃那家馆子的鱼汤我还是忘不掉，”端起杯子的另一个女人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那晚上一口气端着锅把汤全喝干了。”
“说的好像你没少吃一样。”切鸡肉的人哼了一声，手指卷着餐巾角，“这次算你扳回一城。”
风从东面吹来，白色木质栏杆外的常春藤叶子翻动，带着楼下花圃的香气飘上来。天空晴朗，看不到云，阳光把两人的影子缩得很短。
杯子放下，杯底轻触瓷盘。金发的那一位抬手把一缕滑到额前的长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对面脸上，声音放轻了些：“其实我今天约你，还是想谈谈，关于他的事。”
对面那人手指停在餐巾上。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睛眨了眨：“我知道啊。你不可能只是为了这盘烤鸡就约我出来。”
“你，还爱着他吗？”
年轻一些的女人闻声脸颊泛红，她看着对方，试图从那双清透的眼瞳里找出一点明确的答案，但看了又看，只看到了一种充满自信的坦然。于是轻轻点了几下头，下巴几乎碰到领口那枚熟悉的徽记。
“虽然嘛，桑德瑞克、盖娅和我之间没有任何婚约，”金发的人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笑得有些勉强，伸手拨弄着左耳旁那缕编成的麻花辫，“但我心里早就把他当作了丈夫。同时，我也不会放弃和盖娅之间命中注定的感情。我希望那个家能以一种更博爱的方式存在，而不是被世俗的名分切割成碎片。”
对面的人愣住，手中的餐刀停在盘沿。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宣示什么，也不是要为难你，汉娜。”她继续说，浅金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显得柔和，头顶两撮短而俏皮的尖角发束随着前倾的动作微微晃动，“我只是不想让你在一个虚假的障碍前等待，也不想让他继续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下次，我会叫上桑德瑞克，我们三个人一起，把这个问题摊开来说清楚。”
汉娜沉默了很久。她放下餐刀，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还有些颤抖。最终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比第一次聚餐时平静不少：“无论如何，谢谢你，敏菲利亚。我……我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想清楚。”
“嗯，这样才好。过早就给出影响终生的答案，我不喜欢……也正是因为这样，今天的我才不再犹豫。”敏菲利亚笑得自然，伸手覆在汉娜手背上，温暖有力，“好了，收拾一下，下午还有数不清的活计等着我们去做呢，擦擦眼泪，一起回去吧。”
石砌建筑的修道院，内部空旷而肃杀。盖娅坐在忏悔室的小隔间里，面无表情。她穿着一件雾白柔质短连衣裙，窄高领贴合颈间，胸前菱形镂空缀同色细花纹，裸肩设计。两片宽松薄袖自上臂垂至手肘，边缘呈自然波浪。裙身松柔微收腰，下摆裁成不规则圆弧，垂至大腿中段，面料泛淡珍珠柔光，裙摆堆叠出轻盈柔和的褶皱。裙下露出哑光黑色宽缎绑带，交错缠于大腿，与素白裙身形成质感对比。外面临时套了一件黑色披肩，但腰间双排金属扣的宽皮带依然系着，厚底高跟黑皮靴踩在石板地上。
今日修道院的修女和神父全部外出，参加城外墓园的安葬仪式。林德布鲁姆大公和夫人一大早就来拜访，与大公交谈后，大公夫人请她帮忙应付下午前来忏悔的民众。桑德瑞克送大公夫妇出门后，说要去铁匠铺取东西，直接离开，把盖娅一个人留在这里。
盖娅没什么信仰，对宗教仪式也一窍不通，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隔间里。民众陆续进来，隔着木格栅向她倾诉。可她一直觉得，苦难不长耳朵，求饶和宽恕只会留在地上。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嗓音沙哑，他承认早年因为家境贫寒，偷了邻居的两只鸡。盖娅沉默片刻：“那就想办法还回去，或者带上赔礼。”男人愣住，神父通常会让他诚心祈祷以求获得宽恕。对面隔间里的声音却说：“祈祷不能让鸡飞回来，偷了就是偷了，还不如现在去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换得心安。”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哭着说嫉妒自己的妹妹，因为妹妹嫁给了她喜欢的人。盖娅摸了两下刘海：“既然真的放不下，那就继续嫉妒，直到你忘了为止。”女人停止哭泣，不知所措。
第三个来的是个老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战争、关于死去的儿子、关于自己活得太久。盖娅一反常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老人颤声问，主，会原谅他吗？盖娅认真想了一会：“没有人是不会贪心的，我不知道主会不会原谅你，但你儿子如果活着，大概会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为了他也为了你爱的那些人好好生活。”
老人笑着离开后，盖娅走出忏悔室，站在空荡的礼拜堂里张望。阳光从西侧的彩窗照进来，在她浓黑的长波浪发上投下梦幻的光斑。她抬起头注视着一直没有仔细看过的祭坛上的圣母像。雾白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黑色宽缎绑带在素白面料下显出分明的质感对比。
这下终于完成了必须应付的任务，长舒一口气。正转身准备离开，圣母像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夸赞：“比我想象中要好，做得不错。”
盖娅僵在原地。她以为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浓密的睫毛颤动。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浅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礼拜堂里显得柔和，头顶两撮短而俏皮的尖角发束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走到盖娅面前，冰蓝色的眼瞳弯了弯，伸手替盖娅正了正肩上滑落的披肩。
“上次回来送给你的这件白色连衣裙，”她笑着说，声音温热，“穿在你身上很合适。我觉得你天生就和白色很般配，现在看来我的眼光果然不差。”
她低头重新打量了一眼那件曾经觉得格格不入的白裙，淡珍珠柔光在昏暗里微微发亮。她嘴唇抿了抿，向来人亲了上去。
敏菲利亚伸出手，盖娅接了过去，然后挽住了她的手臂。
“今晚想吃什么？老桑说他今天想吃点能下酒的硬菜，你呢？”
“只要是你的做的都行，我可没他那么娇贵。”
“你呀，撒娇起来比谁都狠啊。”
“才没有，是你一直用刻板印象审视我。”
“那今天就做点口味重一点的，说起来你怎么越来越喜欢吃辣一点点东西了……”
两人并肩走出修道院，厚底高跟黑皮靴和敏菲利亚的低跟长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交错的声响。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往家的方向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