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杂物间里就传来一点刻意压着音量的响动。桑德瑞克把钓具从木架上取下来。这个木架是几年前他自己慢慢钉好的,第三层横板变得有些松动,他打算过两天找点东西来加固。接着他开始检查鱼线,拇指擦过尼龙线表面,从竿尖一直捋到卷线器,仔细感受着是否有起毛或断裂。四枚鱼钩的倒刺钝了,他想起之前还有几块去年新买的,没一会从铁盒里翻出来,又一枚一枚换上。旧的怎么办,直接扔进墙角的陶罐里等着一起处理。
浮漂按大小顺序码进另一个铁盒,最大的那枚蓝色浮漂表面有道裂纹,他盯着看了两秒,决定明天去市集重新购置新的,这玩意就没必要修补了。窗外还是蒙蒙的灰蓝色,天刚亮一点,露水凝结在窗框上,顺着玻璃往下滑。今天没有工作安排,这种日子只要没啥安排,你就只能在砂之家后面的湖边找到他。
桑德瑞克拎着钓竿和水桶走出后门,沿着屋后的小径走到湖边。
小径两旁的草叶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靴面。他坐在一块还有些湿冷的石头上,甩出鱼线,浮漂在水面轻轻晃动,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他握着竿,盯着浮漂,等鱼自己咬钩。这项爱好具体什么时候到养成的,他心里没数,但这样真的非常解压,盯着看不清边际的人工湖,可以把许多琐事就此放下,享受清风拂面的凉爽。
一上午过去了,甩了二十多次竿,桶里还是只有两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水里空游无所依,偶尔还会撞一下桶壁发出点动静。其实,他明明知道湖里那些鱼根本逃不过他的手,却仍旧只是握着鱼竿等待。他握着竿,手指搭在竿身上,一下一下敲着,指节敲出单调的声响。太阳越升越高,水面反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后背的深棕厚布衬衫被汗浸出一层深色,贴在肩胛骨中间。他抬手把刚戴好的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额前碎发,下巴上冒出的一点胡茬被汗水浸得发痒,他暂时没空去管。
舌头有些干涸,他准备起身回屋拿水。膝盖刚伸直,还没完全站起来,两只手臂从他肩膀两侧伸过来,交叉着在他面前摆了一盘披萨。烤得金黄的饼底上铺着肉块和奶酪,边缘微微卷起,热气从表面升起来,带着他喜欢的罗勒叶的香气。接着一只陶杯被放在他旁边的小石头上,水倒到七分满,杯壁外侧凝出一层水珠,在石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钓得这么投入,快吃。”敏菲利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待会我再收拾。”
桑德瑞克接过盘子,草帽檐往上抬了抬。敏菲利亚站在他身侧,身上穿着一件柔粉色分体泳装,窄肩带勾勒出肩头线条,胸前缀着小巧的金色装饰纹样,露出一截腰肢,肤色在日光下显得均匀。下装是高腰泳裤,边缘有浅白包边,酒红色的细带在腰侧收束。双臂套着由浅至深的蓝紫色防晒护袖,和粉衣形成冷暖撞色。她光着脚,脚趾踩在草地上,脚底沾了一点草屑。头顶两撮短而俏皮的尖角发束被湖风吹得晃来晃去,左耳旁那缕编成的纤细麻花辫垂在一侧,发尾扫过明显的锁骨。
她在他旁边坐下,选了一块干燥的石面,酒红色的细带在腰后微微收紧。她也转头看向水面,伸手把他脚边的空水桶往旁边挪了挪,又把桑德瑞克随手扔在草地上的备用鱼钩收进铁盒里。动作自然流畅,好像已经熟悉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冰蓝色的圆润眼瞳映向湖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绺从脸颊右侧垂下的修长发丝。
桑德瑞克咬了一口披萨,芝士在齿间断开,拉出细长的丝。他慢慢咽下去:“今天好像还没看见过盖娅,她人呢?”
“出门去找朋友玩了,”敏菲利亚目光仍望着湖面,“她说今晚不会回来。”
桑德瑞克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捏着披萨边缘:“还是去找的汉娜?就跟之前你回来那次一样吗?”
敏菲利亚侧过脸看他,嘴角弯了弯。她伸手把桑德瑞克草帽上沾的一片草叶摘下来,手指擦过他额前碎发,又顺势替他拍了拍落在肩头的面包屑。桑德瑞克垂下眼,继续嚼着,肉汁在唇齿之间爆开,起司和奶酪的甘甜挂在手指上,很难不忍住多添几下。
两人安静地坐在湖边,桑德瑞克吃完了披萨擦了擦手继续摆弄钓竿,敏菲利亚看着水面,偶尔伸手替他拍掉落在膝头的碎渣。
她知道他就享受此刻的静谧,他知道她坐在这块石头上不在意弄脏泳裤的浅白包边。
桑德瑞克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盘子和杯子递给她。敏菲利亚接过,起身走回屋子。桑德瑞克重新握住钓竿,浮漂在水面轻轻晃动。他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光脚踩在草地上的声响很轻。又听着脚步声再次靠近,这次还多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敏菲利亚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条薄毯和一本书。她把书放在石头上,薄毯没有披,而是叠好放在他身后的石面上,然后在他旁边重新坐下,膝盖屈起,双臂环抱,下巴搁在膝头。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水面,嘴巴动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稀稀疏疏的层云从他们头上飘过,下午的风明显更加潮湿,也更有一点灼热感。桑德瑞克终于钓上来一条稍大的鱼,摘钩时鱼身滑腻,在他手上扭动。敏菲利亚把膝盖放下,伸手帮他按住鱼身,他这才找到摘钩的角度。鱼被扔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防晒护袖,她甩了甩手,责怪了一声。桑德瑞克把鱼竿架在石头缝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麻绳,开始修补卷线器上松动的螺丝。敏菲利亚重新抱起书,翻了几页,又放下,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她的湿了的护袖贴着他的手臂,凉意透过鞣皮护臂传了过来。
太阳渐渐往西斜,水面上的光斑从金色变成橘红,不再那么刺眼。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敏菲利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进了桑德瑞克怀里,脑袋枕在他肩上,酒红色的细带在腰后硌着他的手臂,左耳旁的麻花辫垂下来,发尾扫过他护臂的鞣皮边缘。桑德瑞克一手握着钓竿,一手搭在她腰侧,隔着泳装面料感受到她呼吸时腰肢的起伏。他的灰调眼眸沉敛,望着水面,浮漂在橘红色的光斑里上下浮动。
光斑越来越暗淡,水面从橘红变成淡紫。敏菲利亚在他怀里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外袍的领口,又松开。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胸口起伏的节奏彻底慢下来。桑德瑞克正准备收竿,才发现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她的眼瞳闭着,浅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粉调的唇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桑德瑞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小得难以察觉。他放下鱼竿,腾出右手,把挂在凳子后面的浅灰色风衣拉过来,盖在她身上。风衣衣摆有些陈旧,垂下来遮住她的粉色泳装。他左手把敏菲利亚往怀里又靠了靠,下巴抵在她头顶的尖角发束上,也慢慢闭上眼睛。
草帽还戴在他头上,被风吹得动了两下。湖面传来鱼跃出水面的声响,桑德瑞克不想睁眼。敏菲利亚在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在他颈间的素色颈环上,颈环下的浅纹印记被她的发丝遮住。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合成一团,夕阳把他俩拉得很长,边缘变得模糊。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暮色已经落下来,湖面变成深灰。桑德瑞克悠悠转醒,脖颈有些僵。他一低头,敏菲利亚正仰着脸看他,冰蓝色的眼瞳在暗光里显得清亮,嘴角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睡意。风衣从她肩头滑落一半,露出粉色泳装的窄肩带。
“你在看什么?”桑德瑞克嗓音略微沙哑。
“我在数你的睫毛,”敏菲利亚笑着说,手指抬起来,指尖悬在他眼睑上方,没有碰,“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多。”
桑德瑞克默默看着她。敏菲利亚的手指收回去,卷着他外袍的领口,把风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交叠的手臂。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两人简单收拾了钓具和其他东西。桑德瑞克把桶里那条稍大的鱼倒回湖里,鱼身拍出水花。敏菲利亚叠好风衣搭在臂弯里,又把草帽从他头上摘下来,扣在自己头顶,尖角发束从帽檐两边翘出来。她把手里的披萨盘子和陶杯码好,拎在手里,书夹在腋下。
他们决定出门吃饭,不回屋做了。这会再动手准备吃的,多少有些破坏这难得的氛围。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没有点灯,但刚才两人坐过的草地上还留着压痕,披萨盒里的香气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奶酪和湖水的气味,以及敏菲利亚发间淡淡的香气。桑德瑞克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敏菲利亚走在他身侧,手臂轻轻擦过他的护臂,踩在石板路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