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娅推开书房的门时，敏菲利亚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怎么，还没有结束吗？”
听见熟悉的声音，敏菲利亚抬起头。
“本来是该准备休息了。”
她看了一眼桌角堆放的卷宗，又笑了一下。
“不过看起来，有人又给我送来了新的事情。”
盖娅没有接她的话。她走到桌边，将手中的纸放下。
“看看这个呢？”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纸。纸面泛黄，边缘在岁月里留下了细小的卷曲，原本鲜艳的颜色褪去了不少，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即使如此，中央的画像依旧能够辨认。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站在画像中央，安静地看着前方。红色是整张纸上保存得最好的颜色，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能够一眼认出来。
下面写着她的名字。
——安珀。
敏菲利亚伸手拿起那张寻人启事，看了很久，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盖娅看着她的动作。
“你认识这个孩子？”
敏菲利亚的手没有停。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
“如果不是你今天把它翻出来，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她将纸张放回桌上，起身走向一旁的木柜。
“来，先坐吧。”
盖娅在她发出邀请前就已经在靠近桌边的红绒面沙发坐下。她坐得很稳，手自然地搭上扶手边缘，翘起腿来。
桌上的台灯亮着。她的目光在那盏弯颈黄铜台灯上停了一瞬。倒锥形的灯罩里漫着温润的光，把桌面上那张画像照得很平整。
敏菲利亚走向一旁的木柜，取出杯子，再摇了摇陶壶，倒水。这个空当里，盖娅的目光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整间房间由大块的暖黄沙岩垒砌而成，石缝拼接得工整柔和，墙面齐腰的位置环绕着一圈细密的复古雕花瓷砖腰线。暖黄的灯光铺满石墙，石材粗粝的质感被压下去，沉淀出一层温润厚重的哑光。墙面、隔断、门洞，全是弧度平缓的圆拱，拱沿雕着对称繁复的镂空纹样。立柱敦实圆润，柱身带着浅淡的竖向刻纹，柱顶悬着小巧的锥形壁灯，光均匀地落进每一处角落。
目光最后落回桌面时，敏菲利亚正好把那杯热水放到她面前。
“你可要先做好准备，这个故事…有些长。”
她重新坐回桌后那把浅金包边的高背座椅。
“要把它说完，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盖娅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说吧，我听着。”
敏菲利亚把刚才还在批阅的文件收到一边。
“林德布鲁姆城西……”
她轻声说着。
“安珀以前就住在那里。她的家还算富裕。”敏菲利亚再次看着手中的寻人启事，“她的父亲每天早出晚归，负责外面的活计。母亲留在家里照顾两个孩子，同时打理家中的土地。他们家大概有…二十亩地，农忙的时候，会请附近的农工过来帮忙。安珀是家里的大女儿，还有一个弟弟。平时她经常带着弟弟在家附近玩，父母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门外依旧静悄悄的，厚重的石墙把外面的喧闹隔绝得干干净净。
盖娅捧着杯子，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酒红地毯上。毯面布满细碎的暗纹，边缘环绕着多层深浅交织的花卉缠枝纹样，灯光落上去，深浅的颜色一层压着一层。她听得很专注，只有手指偶尔在杯壁上挪一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忍不住问。
敏菲利亚叹了口气。
“有一天，她母亲身体不舒服，没办法再照看着孩子，就让他们在家门口玩，自己回房间休息。她以为只是躺一会儿，等身体好些了，再出来看他们。”
敏菲利亚停顿了一下。
“可是等她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安珀已经不见了。”
盖娅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就没有人看到她离开？”
“附近有邻居看到几个陌生的壮汉在他们家附近出现过，但没有人知道小女孩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敏菲利亚摇了摇头。
“那之后，整个西城区都在找她。附近的居民、农户，还有很多自发赶过去帮忙的人。大家都在找。”
她的目光落在寻人启事上。
“因为没有什么明确的线索，几乎就是在到处乱转。直到第四天……”
敏菲利亚喝了一口温水。
“人们在南门附近的排水管道里，发现了她。但那个时候，已经……太迟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盖娅微微吸了口气。那张寻人启事上的女孩仍旧保持着原本的模样，红色的蝴蝶结朝着前方，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对于当初留下这张纸的人来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
拱门边的瓷质落地盆栽静静立着，青白的瓶身上晕着浅蓝缠枝纹，瓶中的墨绿长叶舒展开，叶尖一动不动。
“那么，在那会，你也参与了搜索吗？”
盖娅看向她。
“嗯，我和桑德瑞克一起去的。”敏菲利亚点头，“不过，那时候我们也都还很小，没真正参与调查，只是和其他帮忙的人一起，整理消息，跟着人群寻找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和所有人一起等待结果。”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
盖娅有点想象不出那时的敏菲利亚是什么样子。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是林德布鲁姆的议员，是能够站在许多人面前承担责任的人。
很多年前，她也只是人群里的一个少女，提着灯，在黑暗的巷子口一声一声呼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件事后来……”
敏菲利亚停了一下。她抬起头，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
“后来……”
声音停在那里。下一刻，她忽然抬手掩住嘴，眉头微微皱起。
盖娅一怔。
“敏菲利亚？”
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到敏菲利亚身旁。敏菲利亚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她的呼吸仍有些乱，撑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
盖娅的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她绕到敏菲利亚身后，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慢一点，先缓一缓。”
敏菲利亚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几次，呼吸一点点平顺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咽了咽口水，“可能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好……”
她没把这句话说完。
敏菲利亚垂下手，目光落回桌面，在自己手边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两秒，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只是那个笑比平时晚到了一点。
盖娅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她的手从敏菲利亚背上收回来，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又低头在她的后脑吻了一下。
台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那张寻人启事平摊在深蓝的桌衬上，红色蝴蝶结的一角被灯光照亮，剩下的一半沉在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