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瑞克坐在饭厅的桌边,面前摆着一瓶开了封的酒和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杯子是满的,一直没有动过。
桌上的饭菜早就收了,只剩一碟剩下的花生。蜡烛烧掉了半截,烛泪在碟子边上凝结。他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手上也没任何动作,只是坐着,等楼上安静下来。
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放得很轻,一级一级下来,然后在前面停住。
“她睡下了吗?”
“嗯,睡得还比较安稳。”盖娅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可以接着说了。”
桑德瑞克把那只满着的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盖娅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又把杯子挪回来,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才你问到哪了?”
“在排水管道发现那个女孩。”
“嗯。”桑德瑞克放下杯子,“后面的事,她其实没怎么了解细节。发现安珀的那天,我和她第一时间都没在场,等我们到的时候,管道口已经围满了人。她母亲被人拦在外面,周围没一个人不在哭泣。”
桌上的烛火矮了一截,他用手去拨了两下。
“再后面,那得从安葬那天开始的说。”
火烛不再摇晃。
“安珀,也就是那个孩子下葬,是城里大伙一起出的钱。她父亲站在人群外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站了多久,就看了多久。她母亲哭得模样我现在也忘不了,最后是被人架回去的。”
盖娅伸手去抓酒瓶。
“那以后,那个父亲照常出门,照常下地,照常从市集买东西回来。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反常的是,他默不作声地开始挨家挨户地走动,进别人家里,送礼,聊天,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屋子。”
盖娅捧着酒瓶,喝了几口。
“案发时候线索实在太少,一直没能抓到人。目击没什么价值,现场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来办案的人换了两拨,卷宗摞得再高,案子还是压在那。悬赏贴出去,来领赏的几乎全是骗子,有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也还有那么点印象。那父亲信了,跟着跑了三百里地,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看着更憔悴了。”
“他等了半年,接着等了一年又一年。实在等不下去了,就自己弄了一个本子,谁那几天出过村,谁手上添了新伤,谁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全都记在上面。本子记满了半本。他越来越认定,那个凶手就在他家附近,就在那些每天跟他打招呼、帮他抬过棺、陪着他掉过眼泪的人里面。于是,他看每一个邻居的眼神,都不再是看人的眼神。”
桑德瑞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示意要喝,盖娅给他续了半杯。
“…那个母亲撑了不到两年…也走了……那天那个父亲从市集回来,推开家门,屋子里飞进了一群乌鸦,撞在房梁上,撞在墙上,扑得到处都是。他往里走,看见她吊在房梁上。”
盖娅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邻居听见动静才赶过来,帮着他把人放下来。他跪坐在地上,紧紧搂着她,可就是没什么其他反应。有人帮他报了官,有人帮他张罗后事。他都没有表情地应着,也在之后又重新道谢了一番。”
盖娅又往嘴里灌了几口。
“下葬那天他也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人防备。”
桑德瑞克的声调一直压得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具体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天的夜里,他还是动手了。他敲开邻居的门,一家一家地敲。夜里开门的人,看见的是一张认识了好几年的脸,没人会有理由不让他进门。”
桑德瑞克长吁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起早的人先闻到了味道,顺着味道走过去,看见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屋里静得没有一点人声。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村口那棵最大的甜栗树。树上挂满了人。男的,女的,还包括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全都是他一个一个看过、记在本子上的人。粗壮的枝干上,挂了整整一排。风大一些,像是不会下坠的落叶在摇。”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中间的那个,就是他自己。”
盖娅猛地抬起头。
“他自己?怎么可能?”
“是的,是他自己。”桑德瑞克点头,“没有人清楚他究竟是怎么上去的。那棵树的枝干离地面很高,一个人挂一排尸体上去,不算很难。可要是再把自己挂上去,根本做不到。大公查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出另一个可能在场的人进过的痕迹。这事到最后也没有说法。”
桑德瑞克往嘴里塞了几颗花生,嘎吱嘎吱的咬合声总算打破了沉寂。
“卷宗上写的是,疯汉杀邻,畏罪自缢,案子就这么结了。”桑德瑞克继续吃着,“之后,就没人再谈论这起怪事了。”
饭厅里静了很久,烛火爆出轻微的声响,映射在两个人的脸上。
“还没说清楚,那个弟弟呢?”盖娅问。
桑德瑞克端着杯子,又倒了半杯酒,但没第一时间就喝下去。
“不清楚。”他声音有点飘忽,“那天夜里他去了他父亲的朋友家。醒来以后,家没了,亲人全没了。”
盖娅等了一会儿,又问。
“没有人管他吗?他父亲那个朋友,其他什么亲戚,总得有人——”
“我真的不知道,在那以后我去了其他地方。大概也没什么人还会去细究这个问题了。”桑德瑞克打断了她。
“这个故事,到这儿就够了。”
盖娅不情愿地闭上嘴,直到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好了。”桑德瑞克放下杯子,站起身,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盖娅坐着没有动。他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好好看了她一眼。
“很多东西没法改变。”他说得不紧不慢,“就像你,就像我。”
门在他身后合上。
盖娅一个人在饭厅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没动过的水喝完,吹了蜡烛,上楼去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不知道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睡着以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白天,太阳正好。她站在一片田边,庄稼长得正齐,无边无际。田埂那头有一座农舍,门口坐着一个小姑娘,扎着大大的红色蝴蝶结,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正低头逗他笑。屋里传出做饭的声响,烟囱冒着青烟。一个男人扛着农具从田里回来,远远地喊了一声什么,小姑娘抬起头,跑了过去。
盖娅站的地方离他们忽远忽近。
她看着那个男人放下农具,走到门口,弯腰把小的那个抱起来,举过头顶。孩子笑出了声。小姑娘拉着他的衣角往屋里走,女人从灶边探出身,脸上带着笑,围裙上沾着面粉。屋檐底下挂着成串的干果,风一吹,轻轻晃。
四个人都进了门。门关上了,里面的说话声和笑声却都传了出来,听着不真切,但一直都在。
盖娅站了很久,久到她的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还是她自己没由来的直觉。从那以后,林德布鲁姆再也没有发生过绑架孩子的案子,一起都没有。
梦就是这样,可她就是如此坚信。
再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了一点。窗纸发白,屋内还很安静,不过楼下已经响起了很轻的动静,不用想也知道,敏菲利亚起来了。
盖娅躺着没有动,闭着眼。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拉上来,听见楼下倒水洗漱的动静,听见敏菲利亚压低了声音的咳嗽。再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桑德瑞克出门时带上门闩的轻响。
盖娅听着这些声音,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完了,又老老实实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准备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