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的时候,盖娅正把图纸往臂弯里卷。闻声肩膀猛地一耸,那卷纸滑出半截,又被她一把按住。厚重的齐刘海下,灰蓝色的眼睛先飞快地瞥向门,又慢慢落回手里——这扇门从前只为一个人的脚步声开过,今天站在外头的却是另一道声响。
“盖娅,你好了吗?”桑德瑞克隔着门板,嗓子还带着晨里的沙。
“门没锁,你进来吧。”她清了清嗓,低头拍了拍外袍下摆的灰,把刚才的图纸全扔在了桌上,顿出一声闷响。桑德瑞克开了门,一直看着她,还是没选择探身进去,侧过身,示意让她过。护臂蹭过她的黑呢外袍,嘴角动了一下,跟了上去。
玄关里盖娅弯腰拎出那双厚底皮靴换上。桑德瑞克靠在门边,把枪刃挂在后背,又把腰上的短钩解下来又擦拭了一下,下意识随意撩了撩头发。
门正要开,外头先响了脚步,接着是钥匙转锁的轻响,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是敏菲利亚,她后面还跟着个人,她把那个人领进来,手虚虚搭在那人小臂上,指节微微收着,像是怕她踩空。来人覆一道素白面罩,雪白长发垂落肩侧,随步子轻晃;一身黑色蕾丝边连衣裙,领口与裙摆的蕾丝在晨光里泛着哑光,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不偏不倚搭住了门框。
“看来,回来得正好。”敏菲利亚把门关上带死,“盖娅,这位是雅修特拉。雅喵,她就是我提过的——”
“桑德瑞克怎么还是这副假正经的模样。”雅修特拉偏了偏头,下唇角弯了弯,“这里还是据点的那阵,他可没少给我添乱。盖娅的名字我已经听过了,不劳介绍。”
敏菲利亚笑了一声,替她把肩头被风吹乱的雪白发丝理了理:“你啊还是这么不饶人。”
桑德瑞克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盖娅抱着图纸,目光在那道素白面罩上停了一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们要出门?”敏菲利亚瞥了眼两人换好的行装。
“昨晚有人上访,城东农场那风车坏了几台,今天得去看看。”桑德瑞克把短钩挂回腰,“应该晚饭前能回来。”
“嗯,去吧,路上当心,别又跟上次似的滚一身泥。”敏菲利亚摆摆手。
桑德瑞克嗯了一声。盖娅灰蓝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轻轻点头。
“那我们走了。”桑德瑞克推开门,晨风卷着湖草味灌进来。盖娅跟出去,厚底靴踩在石板上脆响。桑德瑞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门在身后合上。
门一合,敏菲利亚的手就捞住了雅修特拉的手腕往里面带。雅修特拉侧头,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处稳当,像什么都没漏看:“这屋子,比信里写的还静。以前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吗?”
“唉也怪我,没早点请你过来坐坐,我这会都不会有这种感叹了。”敏菲利亚挽住她手臂,“你来住两天也就习惯了。”
雅修特拉屁股离座垫还差半尺,整个人就被带着歪过去,踉跄半步,黑蕾丝的裙摆扫过茶几腿。
“敏菲利亚?”她挑眉,“这么急,就要拉我往床上带?”
“说的什么话啊,真是。”敏菲利亚回头白了她两眼,手上却没松,反而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贴得极近,酒红双层长裙蹭过那身黑蕾丝,“这桩事要紧,我可都已经急了好几天了。”
“再怎么急也不至于沙发都不让坐?”雅修特拉被她拽得往前迈了两步,面罩下传来一声轻笑,“你以前可不像现在这么……演都不演了,要是让以往那些人看到你这样子……我都不敢想。”
“哼,待会再跟你掰扯这些,要不是心急,我犯得着费这劲请你这个只会贫嘴的森之魔女出关?”敏菲利亚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垂下的雪白发丝,“今天就得给我搞清楚。”
雅修特拉由她拖着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才慢悠悠开口:“我不信这里没有人能帮你,这事本身也没那么复杂。”
“也许吧,其他人也不是不行,但查不出我想知道的那层。”敏菲利亚手指在她腕上收紧半分,“我还是更信你,你不一样。”接着直接躺在床上,手脚呈“大”字形摆开。
雅修特拉叹了口气,缓缓抬手,“拜托,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是这般愈发不正经了。”
等桑德瑞克和盖娅走到城门口,老式缆车的木厢已经载着他们上了路。
今天有些意外,车厢内没有其他人。
铁链咬着轨道咯吱响,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吹得盖娅的刘海直晃。两人谁都没说话。桑德瑞克望着窗外慢慢退远的屋顶,手指无意识摸着膝头的工具袋。盖娅抱着那卷图纸,灰蓝的眼睛盯着自己靴尖,盯了许久。
缆车带过一道弯,城门的轮廓从林梢浮出来。盖娅终于没忍住,开口时声音比风还轻:
“桑德瑞克。”
“嗯?”
“方才那个女人……是谁。”
桑德瑞克的手指停了。他侧过头看着她,半晌,简短回了句:
“名字你已知晓,叫雅修特拉。她是我和敏菲利亚的旧识,那座房子刚建成那会儿我们就是朋友。”
说完,又转回窗外。
缆车吱呀向前,阳光明晃晃的洒在脸上,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