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门没走多远,主道就岔出一条小径。桑德瑞克走在前头带路,靴底碾过路面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盖娅跟在后面半步,把卷成筒的图纸换到臂弯里夹稳,另一只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衣角。小径有些窄,两旁的野草长得齐踝,叶尖挂着露水,走过去簌簌地往裤腿上弹。
路左边是一垄垄麦田,麦穗还没全黄,半青半金地垂着,风一过就朝同一个方向倒下去,又慢慢直起来。空气弥漫着一股晒热的土腥味,混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干草气。桑德瑞克把背后的工具袋往上托了托,枪刃在脊后轻轻磕了下他的肩胛。
拐过几道土坡,村子就在坡下铺开了。低矮的石屋一座挨一座,屋顶压着厚厚的草苫,几缕炊烟斜斜地升。村子最外缘立着一排风车,木架被日头晒得发白,叶片有气无力地垂着——最当中那一座格外粗壮,五瓣叶子全停在半空,像被从后面给按住了。
“看,农场的主风车,”桑德瑞克拉了拉肩上的带子,刚要往下说,“它比你想的大,里头——”
话没落地。村口那棵老槐底下站着个农夫,盖娅已经提步迎了上去,图纸还夹在臂弯里没放。老农戴一顶豁了边的草帽,脸晒得红黑,手背上是层层叠叠的茧,正两手比划着往天上捅、又往脚底下劈。
“哎呦,转不动——抽不上水——”他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这几个词。
盖娅偏着头听,灰蓝的眼睛在对方脸上和远处那座不动的大家伙之间来回挪,时不时点两下头。
桑德瑞克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退到她斜后方,抱着胳膊。
“……所以啊,这风车一停,井里的水就抽不上来,地里的苗全渴着。”农夫喘了口气,拿草帽扇了扇,“更要命的是磨坊——风车肚子里架着大磨盘,平日麦粒全靠它碾碎。这会儿停了,引水灌溉没指望,麦子收上来也碎不了,只能堆在仓里,要是日子一长,那就返潮发霉喽。”
盖娅“嗯嗯”两声,把图纸展开一角,指尖点了点风车基座的方向:“传动的地方,先前响过吗?”
“倒是也会响。夜里格吱格吱的,跟要散架一样,吵得人睡不着。”
盖娅直接蹲下来,工具包摊在脚边,从里头摸出扳手和一卷皮尺。皮尺的金属头磕在石板上有点响,她低头去量地上那道被轮子压出来的、影子似的轮痕,又拿扳手敲了敲基座的接缝,侧耳听了听回音。
桑德瑞克站着看了一会儿。晨光从她齐刘海底下漏出来,把侧脸照得发亮;她整个人缩在风车投下的影子里,背脊一动不动,只有手腕翻动时金属偶尔反一下光,和皮尺拉出来时那一声细微的“嘶”。他看了得有小半刻钟,转过身,往风车群那头走了。
日头又爬高了一截。盖娅攀上风车里的木架,扳手和螺栓在头顶叮当响,靴子踩在横档上咯吱咯吱。她在架子上把传动轴的接缝挨个摸了一遍,又探身去够顶上那截锈住的连杆,衣摆扫过木楞,落下些陈年的灰。
等她从架子上跳下来,靴底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桑德瑞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回了原处。他手里攥着一摞用油纸裹着的饼干,油纸角被汗浸得发了软,递到她面前。
“麦麸做的,这边村户给的。”
盖娅接了过来,咬下一口才察觉出饿——忙到现在,一口吃的都没顾上。饼干口感粗粝,麸皮在舌尖刮出沙沙的触感,底味有点甜,碎渣簌簌落进领口,她拿手背随便抹了抹。
桑德瑞克在她旁边坐下,挨着风车基座的石阶。青苔在石缝里洇出深绿,他坐下去的时候台阶凉浸浸的。盖娅嚼着饼干,含糊问他:“你方才去哪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看你蹲下摆弄那些,想着进了状态,我就绕着村镇走了两圈。”他顿了顿,“这也算是巡逻。”
“两圈就完了?”
“之后,坐在风车群不远的那座田垛上。”他抬眼望了望远处那片麦田,“看风打着麦浪。”
盖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金黄的浪头一波推着一波,麦秆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阳光在穗尖上跳。田垛堆在田边,干草扎得密实,顶上给晒得发白。她收回视线,盯了他一眼:“你原来还会发呆啊。”
桑德瑞克接过她手里剩下的半块,就着她咬过的缺口也咬了一口,麸皮渣沾在他唇角:“你看过就懂了。”
“喂喂喂,听得见吗,我是敏菲利亚……”
那道声音从屋里某个角落荡开,不像平日贴着耳膜的说话声,倒像隔着一层水,飘飘忽忽往远处送。雅修特拉偏着头,唇角弯了弯——模仿着敏菲利亚盘腿坐在矮几旁,一手虚托着胸前那枚水晶,指尖绕着圈,像在把声音往外推。
雅修特拉和汉娜坐在那张刚从她们地下室搬上来的大圆木桌边。桌面还沾着地窖特有的潮气,木纹里嵌着陈年的灰,桌腿上缠着两圈没解干净的麻绳。
汉娜抬手把嘴捂了捂,眼睛瞪圆了——她从没听说过敏菲利亚还会这等远程传声的“魔法”,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
雅修特拉拿指尖敲了敲桌沿,朝那道飘飘忽忽的声音扬了扬下巴:“你看这才是她的本性,实际需要帮助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来麻烦你。有时候我都后悔认识她,动不动就喊人来一趟来一趟,你跟她抱怨只会得到那种极其敷衍的堆笑。”
汉娜放下手,眨了眨眼,像是这才把“雅修特拉”和眼前的情形联系起来。
雅修特拉偏头看她,话头陡然转向另一侧:“说了半天,汉娜,你又是怎么看上桑德瑞克的?”
汉娜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这、这……大概是四五年前吧…我和爸妈刚搬进城那会。我从乡下老家带了那么几束花,装在花篮里,想去集市上卖。”
“结果集市大得吓人,”她重新收拾了一下嗓子,眼里闪着光亮,“到处人挤人,一个浪头就把我们冲散了。我抓着花篮,回头就不见了我爸妈,自己还迷了路。就这么蹲在墙角,看着篮里掉出来、已经给人流踩烂的小白花,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后来,”她顿了一下,“一个男人走过来,在我跟前蹲下。他摸了摸我的头,又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灰手帕。他把那束小花捡了起来,手晃了两下小花又变得和刚才一样鲜嫩,又把小花放进了我的篮子里”
正说着,敏菲利亚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蒸气混着油香扑在她酒红双层长裙上。她把盘子搁上桌,笑着说:“这下总该信了吧,雅喵你看,桑德瑞克真的已经变了很多。”
雅修特拉耸了耸肩。
“好了,你俩先吃,”敏菲利亚拉开椅子坐下,朝两人摆摆手,“不用等他们回来。”
雅修特拉拿筷子尖点了点碗沿,没好气地戳穿她:“你自己叉子都还没碰,一个客人我怎么好意思先动嘴。”
话音未落,门口适时地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