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子街市里的热气随着门打开而卷了进来,其中还混着烤栗子的甜香。
盖娅侧身先进来,左右胳膊上各挂了三四个纸袋,右手还勉强地拎着个鼓囊囊的皮包。敏菲利亚跟在她后头,把米黄色风衣从肩上褪下来,搭着臂弯挂到门边的木钩上,淡黄色短裙的裙摆才从衣摆底下露出来。
“来,先搁这儿。”敏菲利亚用脚后跟把门带上,两手各提的藤篮往玄关矮柜一撂,绸缎滑出来一截。
盖娅把纸袋挨个排上桌沿,再蹲下去解靴带,灰蓝的眼睛在满地战利品上扫过,又落到敏菲利亚身上,停了那么一瞬。
敏菲利亚早就踢掉鞋,盘腿坐到地毯上,从最近的纸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抖开:“巷口老婆婆摊上的烤饼,豆沙多得快溢出来。你快来尝尝。”
盖娅随手接过,咬了一口,嚼得滋滋有味。
“今儿街上可真热闹,”敏菲利亚自己掰了半块,“中央广场搭了台子,一群穿彩衣的翻跟头,底下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挤过去那会儿,正撞上个耍蛇的——那蛇盘在他脖子上,纹路跟绣上去似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耍蛇的,”盖娅点头,“后来那蛇爬到地上绕了三圈,人群哗一下往后退,吓得周围好几个小孩哇哇哭。”
“西道口那家玻璃盏你也盯着看了好半天,”敏菲利亚笑,“橱窗里摆了一排蓝的,透光看里头跟后面那片湖。你看了好久,老板还以为你要买,结果你扭头就走。”
盖娅把油纸包里剩的烤饼又拿了几块出来,似乎是想用甜点把嘴先灌满。
“那家我常去的裁缝铺终于开了,门口挂着新进的绸缎,摸上去就有点停不下来,跟揉小猫肚子一样爽。我顺手扯了五块,给咱们留着。”
“走到广场边还撞上个拉手风琴的,”盖娅喝了口水,忽然补了一句,“调子怪轻快的,我没听清楚就被你拉走了。雅喵呢?一整天都没见过她了。”盖娅偏头打量着敏菲利亚偷偷买下的玻璃灯。
“早上大公亲自过来,把桑德瑞克叫走了。雅修特拉听见动静,也跟着一道去了——说是正好回来看看大公,鬼知道她那双眼睛又想到了什么转得贼溜。”
盖娅“哦”了一声,视线又落到敏菲利亚脸上。她看着敏菲利亚低头拍手上的饼渣,忽然开口:“你最近……多少不大合理。”
敏菲利亚拍手的动作慢慢停了。
“前阵子还总说身子不舒服,今儿倒有精神拉我逛一整天。”盖娅把纸袋往怀里拢拢,“我还想问,今天,你怎么忽然就……非要我陪你出来逛一整天。”
敏菲利亚把盘着的腿松开,背挺直了,两手平搁在膝上,方才那点松散全收了起来。
“盖娅,我有事必须跟你说。”
盖娅认真地看向她。
敏菲利亚左手落到小腹上,掌心隔着裙摆按了按:“本想当面跟你和老桑一起说的……那天雅喵过来,就是请她替我看看,确认一下。其实我先前跟你提过的,并不是我身体不好了,实际上——”
她目光回到盖娅脸上。
“我,怀孕了。”
盖娅愣住了。她有些迟缓地看向那只按着腹部的手,又看向敏菲利亚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回了一个“真好”。
敏菲利亚肩头塌下去一点,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你…不要想太多。”
“没有。”盖娅声音比平时低,“我早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原来如此啊……”
敏菲利亚将手伸向她,指尖碰了碰盖娅搁在膝上的手背,“没有人能料到…所以今天才得拉你上街。这些话,只能在咱俩独处的时候说。”
盖娅任由她拉着手,她把另一只手里攥了半天的烤饼放下,手指慢慢翻过来,轻轻回握了一下敏菲利亚的指尖,指腹压在那只按着腹的手背上,过了一会才松开。
“那,桑德瑞克知道了吗?他也应该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吧?”
“我想雅喵会好好用她的方式转述给他的。”
“……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想着动。
巷子那头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一段手风琴声,调子轻而慢,应该是首华尔兹。白天在广场边也撞见个拉琴的,隔了人声没听清。这会儿夜风把它送进窗缝,听得字句分明。
敏菲利亚按着腹的手没动。盖娅的手指还搭在她手背上。琴声一圈一圈转着,还是那支。两人没说话,由它一遍遍重奏。
(《Valse des Amoureu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