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比外头暗上许多。敏菲利亚靠在一摞枕头上，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鼻尖还泛着红。床边小几上搁着一碗凉透的药，水汽早散完了，碗沿一圈深色的痕。她忍不住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发毛。
汉娜坐在床沿的小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件没缝完的男式外袍——是桑德瑞克的，袖口脱了线，毛边翻在外面。她正把线往针眼里穿，窗外几阵乐声飘进来，混着小孩子的嬉笑，好不热闹。
“今天外头真是热闹，”敏菲利亚把毯子往上拽，声音直接闷在布料里，“一年就这一回，你怎么还闷在屋里？我啊，不用看也能想到，街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桃花也插满了沿街的窗台，去吧，随便瞧瞧也好。”
汉娜手上针尖在布料上顿了顿，摇了摇头。
“去嘛。”敏菲利亚拿下巴点了点她膝盖上的活计，“横竖那袖口也跑不了，晚点再缝也不迟。你成天在这屋里转，人都成木头了。”
汉娜把针扎回布料，手指绷着线，语调平平：“我本来也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姐姐你就别老想着把我赶出门外了。”
敏菲利亚有些无奈地望着她，撇了撇嘴，自己先泄了气：“什么啊，我可真没这想法。只是太久没好好动动，风寒拖了几天，就把你们一个个拴在屋里轮着伺候我。盖娅天没亮就跟着老桑领小丫头出去了，说是过节头一回带她看街景。你呀，又自愿留下来陪我这个不中用的。”
汉娜把线咬断，重新穿上一根，动作轻稳：“好啦姐，别老想着把我支开。”
“咳咳…嗯…那随你的便吧。”敏菲利亚笑了一声，有点哑，没继续接下去。目光挪开，望向窗外那片隐约的灯火。
汉娜穿线的手停了停，把那截线头用牙抿齐了。
“今年雅修姐姐不来我们这坐坐吗？”
“她呀，就那个德行，寻常事根本没法把她从书堆里拽出来，天天嚷着没功夫没功夫。她恨不得自己过目就能把那些个字记到她爹给她留的那个厚厚的笔记本上。”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雅修姐姐到底是怎么完成那些考察整理的……她……不是眼睛不太好吗？”
“所以说她才是‘魔女’呀，我也搞不清楚那个以太之力具体怎么运用……”
街上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林德布鲁姆的空中街市今夜挂满了灯，灯火顺着悬空的回廊一路铺过去，如同星河截了一段挂下来，坠在行人头顶。沿街窗台摆着一排排雏人形，纸糊的小偶人穿着绯色小褂，面前供着三色菱饼——绿的白的分明，粉的那块在灯下泛着软红。桃花枝斜插在每家门户的框上，风一过，零碎的花瓣混着烤饼和甜米酒的香气，往人堆里落。
桑德瑞克双手抬举，把女儿托在肩上，小丫头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头顶，一手揪着他头发，一手指着远处一座窗台上的雏人形，咯咯地笑个不停。盖娅走在一旁，手虚虚搭着孩子的小腿，怕她晃下来，自己先笑出了声：“你慢点，从出门指到现在还是那么有劲。”
小女孩头发上别了朵桃花，手里攥着半块三色饼，饼渣沾在嘴角。她扭头去够盖娅鬓边的花，没够着，又自个傻乐起来，靴子在后头一荡一荡。
汉娜打了个哈欠，接着听见外头一阵更亮的乐声，可能是有烟花在天上炸开，光从窗缝溜进来，在她侧脸上掠过一瞬，又消失。她拍拍自己的脸，继续缝那件袖口，针脚细密，一下一下，线在灯下泛着浅灰的光。
敏菲利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轻了下去，胸口随毯子缓缓起伏。汉娜把外袍拢好搁在膝头，起身去把滑落的毯子给她掖回肩头，手指碰了碰她额角，还有点烫。她笑着顺手把小几上那碗凉药端走，又换了块温的湿布搭在敏菲利亚颈侧。
窗外的笑闹声远了，近了些，又远了。汉娜坐回小凳，把针重新穿进线里，屋里只剩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响。
敏菲利亚在梦里含糊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汉娜听不清楚，轻轻把灯芯拨小。屋里变得更暗，窗外城市的欢声笑语便隔着墙，朦朦胧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