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门被一脚蹬开，夜风裹着里面的呼喊和酒气涌出来。罗薇娜左臂勾着一个男人的脖子，右臂搭着另一个帅哥的肩，三个人歪歪斜斜踩下台阶。没有专门梳理过的红发随意地披在背后，领口金坠随着笑晃荡，一下下敲着锁骨。两个男人争着给她搭话，她笑着看，琥珀色的眼眯成了一条缝。
巷口那头聚着好几个人。
罗薇娜的脚步顿了顿。她忍不住探出头，才看清几个男人围成一圈，中间的女人靠着墙，垂着头，带着极尽怨恨的扭曲表情和男人对视。
女人身上的战甲白得晃眼，但颜色没那么清淡。肩上的羽翼甲片塌了一边，悬在半空晃荡，金边被血渍沾染；胸前的深紫宝石还在，镶托却丢了，紫光蒙着一层灰；裙甲撕裂，白色褶皱甲片翻起，露出底下蹭脏的衬里；腿甲裂了一道长缝，金线勾的边豁开，黑纹路里卡着沙。袖口本该翻着一层薄白的蕾丝边，这会儿撕去半截，毛茬支棱着。女人粉桃色的长发从尖角护甲下散出来，一缕淡紫缎带垂在颊边，紫堇色的眼挂着几点泪滴。
那几个人还在继续往前凑，手往她身上探去。
罗薇娜把勾着的两个男人推开，顺手拍了拍他们的背。“时候到了，帅哥，我还有点事得去处理。”她没顾得上他们脸色，转身就走。两个男人愣了愣，互相看一眼，晃悠悠又拐进了喧闹的酒馆。
她三两步来到那圈人跟前站定。
“不想死的就赶紧给我滚！”
那几人全给顿住了。有人回头瞅她——红发，琥珀眼，皮甲上沾着不知道哪来的污渍，身后还飘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几个人对了对眼色，深知惹不起，骂骂咧咧散了。
罗薇娜干笑了两下，弯腰看向墙边的女人。浑身是伤的女人这才抬起眼，紫堇色的瞳孔里映着巷口昏黄的灯，只是呆呆看着她。
“还站得起来么。”
女人闻言撑着墙，试了一下，高跟的战靴踩不实，脚踝往里拐了一下，才稳住。罗薇娜伸手托住她另一只肘，俩人肩并着肩，沿着墙根往回挪。女人甲片上的金边刮过罗薇娜的皮甲，发出细碎的响。夜风穿过巷子，把散落的紫色发丝吹到罗薇娜颈侧。
罗薇娜的住处离得不远，一间临街的屋子，门一推就开。她把女人安在靠窗的矮榻上，自己蹲下去查看那身破甲。手指拨过裂开的腿甲缝，沙簌簌落下来。她没多话，起身去打了盆水，拧了布，擦掉甲面上干掉的污渍。女人早就没了力气，由她收拾，眼皮垂着，呼吸很轻。
“睡之前起码告诉我你的名字，这还是我第一次带女人回来呢。”罗薇娜把布丢回盆里，自己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随你怎么叫……”
灯熄了。屋子里只剩窗外漏进的月色，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
翌日，正午的太阳射了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平日里罗薇娜跟泡茶没一点关系，这会儿却把矮桌擦了三遍，从柜底翻出一只落灰的青瓷壶，又摆上几碟点心——蜜饯、核桃酥、切开的瓜，都是她平时从记不清面容的男伴那顺来的。她把壶里的热水斟满，蒸汽漫上来，熏得她不得不眯了眯眼。
女人在榻上动了动，缓缓睁眼。紫堇色的眸子先转向桌面，再转向罗薇娜。
罗薇娜把一杯茶推过去，自己端起另一杯，灌了一大口，烫得龇了下牙。“真会找时机，来，喝吧。看你这一身打扮，料你也是个某家跑出来的大小姐”她一脸讥笑地说着。
女人接过，指尖碰到杯壁，停住了。她没着急着喝下，先垂眼看了看杯里的汤色，再抬眼看了看罗薇娜——罗薇娜也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里看不出什么东西，目光停了一会儿，又落回自己杯沿。
女人低头，啜了一口。
“如果非要用个什么名称来指代我的话…叫我朵莉亚吧。”
罗薇娜忽然咧嘴笑了。她把碟子往朵莉亚那边挪了挪：“太长了，不记。吃完带你认认这城的道路——多萝。”
朵莉亚放下杯，伸手捻起一块核桃酥。她的动作很轻，指尖避开碎屑，和昨夜墙根下那个垂着头、满是厌恨的女人，已然不同。
罗薇娜靠回椅背，红发垂在肩头，金坠安静地贴在锁骨上。她看着朵莉亚小口吃着点心，看着日光顺着窗格落在桌面上，看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同一张矮桌前，谁也没再开口。
风从半开的窗缝透进来，拨动了朵莉亚发间的淡紫缎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