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微凉的风,星白再次踏上了这片刻满她年少足迹的土地。
可记忆里,那个炊烟袅袅、温情和睦的村庄,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废墟。
连路过的风在离开时,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萧瑟。
熊熊大火席卷后的破壁残骸早已焦黑,风轻轻一拂,松动的墙皮便簌簌坠落。
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声窸窣又刺耳的脆响。
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村落,琈清心底那片波澜不惊的湖面泛起了一阵涟漪。
在前往诺比斯港的旅途中,她也见过不少山清水秀的小村。
但与眼前的比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时过境迁”。
“大差不差啦,就算这里还是完好无损的,也回不去了。”
星白随意地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堆废墟扔了过去,就像是再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是啊,房屋再完整,街巷再熟悉,那些最重要的人已经不见了。
一切都失去了它们原有的意义。
琈清抚摸着那些被烈火炙烤成炭灰的木桩,它们无不在诉说着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
直到身临其境,她才终于理解了星白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真的很想为他们报仇雪恨。
......
两人路过村庄北边那口废弃的水井时。
一道稚嫩却格外熟悉的声音,轻轻落入星白的耳中,瞬间揪住了她的心房。
循声望去,是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井旁,埋头说着悄悄话。
其中的银发少女正是小时候的星白,而她身旁那个黑发女孩,便是她儿时最好的朋友——墨鲸。
“小墨,你忘了村里人说的话了吗?不能随便往井里看的。”小星白皱着眉头,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小手还不自觉地拉着墨鲸的衣袖。
“知道知道,看了就会被恶魔偷走面容嘛。”墨鲸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结果刚没走两步,她脚下踩中一块青苔,一个不稳,险些一头栽进那口漆黑的井里。
好在小星白反应迅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尽全力把她往回拉。
“呼......呼......”劫后余生的墨鲸大口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小星白,脸上没有半分后怕,反倒露出一副求表扬的表情。
“你看,我就说根本没有偷脸的恶魔吧!”
“你!你自己玩去吧!”
惊魂未定的小星白被她这番莽撞的操作气得面颊通红,猛地撒开抓住她小臂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庄的方向跑去。
墨鲸见状,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哎!小白!小白!我错啦!!!我再也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啦!你原谅我好不好......”
这莫非就是小白经常说的,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的感觉吗?
原来这笨蛋当时是这样想的吗?星白发现自己居然能听到墨鲸的想法,不由得轻笑起来。
但笑着笑着,一抹苦涩又攀上了心头。
明明只是孩童青涩的呼喊声,可传到她的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那些当初看似不堪的瞬间,现在却成了她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
顺着废弃老井旁的路径,星白缓步在村庄里,五指缓缓划过每一处焦黑的残骸。
过往的画面中那一条条熟悉的小道,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陌生得让人心疼。
在村庄里那口专门打铃的大钟前,她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在那布满黑灰的钟身上,思绪被拉回从前......
“哎,小白。要是咱们提前打铃,会咋样?”墨鲸满脸坏笑地盯着眼前的大铜钟。
眼底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像拉满弦的弓箭,只待一声令下,箭矢即刻激发而出。
“这样不好吧,万一被长辈发现了,肯定要受罚的。”小星白双手紧张地搭在胸口,神色满是担忧。
毕竟墨鲸以前因为过于调皮,惹出一堆烂摊子,没少挨她父亲的毒打,每次都会被抽成陀螺。
那时的她,已经对墨鲸的调皮属性无可奈何了,说不清到底是顺从还是习以为常。
只记得后来,墨鲸真的乱敲了钟,引得全村人误以为有什么紧急事件,全部都赶来集合。
见情况不对,墨鲸立刻拉着她的手,拔腿就朝着她们在后山的秘密基地狂奔而去。
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小身影,好吧,也不完全无忧无虑。
就这样,顺着风,踩着泥土,一路奔跑在田野间,直到那颗老橡树下才停下脚步。
噗——原来那时候,我们都这么傻呀。
星白望着这口破败不堪的铜钟,恍惚间还能看见两小只的身影在眼前奔跑,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
五味杂陈的情绪一时间全部灌入她的心房,眼角渐渐溢出一滴泪光,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明明只是一片空无一人的废墟,可为什么……我会感到难受?会不舍?会心有不甘?
就像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我会含着泪水?
走过一条又一条布满裂痕的土路,想起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场景,那些人的模样,那些充满善意、灿烂的笑容,那些曾经发生的糗事和趣闻。
渐渐地,她明白了。
因为这里记录着她成长的足迹,承载着她童年的时光。
这里是她的故乡。
是她的村庄。
......
两人来到星白生活了十年的木屋前。
破败的木屋早已被大火烧得只剩框架,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它的名字叫什么?”刚到地方,琈清就忍不住好奇问道。
星白知道她问的是村庄的名字,不过回答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再次惊扰这片疲惫的土地。
“安长。”
“安宁平和,长久喜乐。”
“很好听的名字呢。”琈清不自觉地跟着放低了音量。
星白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门口那块牌匾上的黑灰,动作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古老珍重的藏品,又像是在慰问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
随着灰烬被逐渐剥落,“大墨之家”四个大字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星白瞳孔紧缩。
一瞬间,她仿佛听见墨鲸和她的父母正坐在屋里,欢声笑语,畅快地吃着新捕上的鲜鱼。
她看见他们朝着自己招手,笑着问她怎么还傻愣在原地,还不快一起来吃鱼。
她一言不发,就那么杵在门前,垂着胳膊。
既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转身离开。
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在与过去的时光告别。
“不进去看看吗?”琈清走到她身边,满是心疼地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星白轻轻摇了摇头。
摘下那块牌匾,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裹好后,放入口袋。
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去。
“不了,我们去河边看看吧。”她平静的字句间听不出任何情感。
大火已经吞噬了这里的一切,唯一要带走的,只有那份念想,和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