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白瘫在河边那块被她盘得光滑的石板上,这是她午后经常和墨鲸靠在一起晒太阳的地方。
“看好了哦。”
少女手里捏着一块扁平的小石子,然后猛地一甩手腕,石子贴着水面轻盈掠出。
“啪、啪、啪——”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登时接连弹起数朵水花。
石子一路蹦跳着,最终“咕咚”一声,沉入了短暂喧嚣后重归平静的河流里。
连同着渐渐平息的,还有她此刻的心。
“这是?”琈清微微歪头问道。
“打水漂,没见过吧?”星白得意地扬起下巴。
学着她刚才的模样,琈清弯腰拾起一块更扁圆的石片。
侧身,沉肩,胳膊顺势抡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啪啪啪啪啪——”
石片擦着水面飞速掠过,溅起一连串银亮的水花,飞出的距离比星白那颗远了足足一倍。
“没看出来,主人其实挺有天赋的嘛。”星白眨了眨眼,笑着夸赞。
紫眸在不经意间被那抹粉红彻底侵占。
琈清的眸底同样也被一抹银白占据。
“那肯定的哦。”她唇角扬起狡黠的笑。
不然,以后怎么拿捏你呢?
两人心照不宣地打起水漂。
没有多余的话语,唯有石子掠过水面的轻响与水花溅起的声音交织。
气氛陷入一种异样的宁静,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平和。
沉默片刻,星白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带着一丝释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其实......我是他们捡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彻底对眼前这个人放下所有防备,将自己心脏跳动产生的热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回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尽管有过一些摩擦,但这位圣女帮助她和拯救那些平民的事实都是实打实的。
“什么意思?”琈清停下抛石子的动作,眼底翻涌起震惊和欣喜。
这是不是意味着......星白很有可能就是她苦寻多年的那个人?!这条快要断掉的线索,难道要在这里接上了?
想到这种可能,她极力压制住心中那股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窃喜。
可眸子里藏匿不住的光,还是出卖了她此刻激动的心情。
这段时间,她正因为查不到任何关于星白和那个人的资料而苦恼来着,现在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星白静静凝望着河面,自顾自地说着那段遥远的往事,完全没有注意到琈清神情的变化。
“那时我六岁,被洪水卷走,是他们在这条河里把我救起来的。”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在这里,在安长村扎了根,但也失去了六岁之前的大部分记忆。”
“就像是......”
“就像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本能地进行了强制性遗忘。”琈清十分了然地接过她的话。
星白轻轻点头,双腿随意地岔开,手臂撑在身后的草地上。
看似松弛的姿势,却遮掩不住她眉宇间那股淡淡的惆怅。
“虽然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我记得,在以前有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那......”希望的火光再次在琈清的心底燃起。
“你对那个人还有印象吗?”
“没有。”星白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身影早就模糊不清了,又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
琈清沉默了。
她指尖一扬,又一颗石子被甩向河面,溅起片片水花。
线索有了。
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调查清楚星白的身世。
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琈清脑海中迅速成型了一个计划。
只要顺着河水逆流而上,逐一排查沿途城镇十年前发生的旧事,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这法子虽然耗时费力、工程量巨大,但也是无奈之举,总比在宫廷里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要好得多。
她主动接手清剿邪教徒据点的任务,其中一个动机,就是为了亲自下场去寻找那个人。
在宫廷里,能够接触到的信息都太过有限,十年来一直让她找不到下手的方向。
想到这里,琈清在心底暗自苦笑。
当年分别的时候,自己怎么会蠢到没有去问对方的名字和要去的地方?
只记得自己总是喜欢叫她“小呆子”。
也算是为她现在的找寻工作添加了一道无形的阻力。
而星白的出现,犹如破开迷雾的曙光。
尤其是,两人身上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了,或者说就是一模一样。
银发,大腿上的疤痕,还有小时候柔弱但又倔强的性格。
如果真能对得上,那就是皆大欢喜。
如果对不上......她也会好好保护这只失去家园的小龙娘。
为此,她必须抓住机会。
“主人......”
星白突然张开双臂,把琈清抱了一个满怀。
琈清下意识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怎么了?”
“谢谢你......”星白羞涩地将发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的说道。
琈清被这一幕逗笑了。
她凑到星白的耳边,学着少女平时的腔调,压低声音轻喃。
“笨蛋小白,别忘了,你可是我的专属呀。”
一句轻佻的调侃,惹得星白耳根又染上了一抹绯红。
果然,世间万般趣味,都不如逗弄这只懵懂纯粹、情窦初开的小龙娘来得舒心。
直到暧昧的潮红逐渐褪去,两人才松开彼此。
“主人,我想和这里做最后的告别。”星白抬起眼眸,斩钉截铁地说道。
“走吧。”琈清揉着她的银发回答。
......
天光平平地落下来,整片田野安安静静。
没有艳丽的色彩,只有土地与草木最本真的模样。
她们沿着一条田野间的土道前进。
微风低低掠过,禾叶轻轻晃动,没有喧哗,只有沙沙的声响。
风将琈清的裙摆顺势吹起,也将她的发丝托向远方。
星白紧紧牵着她的手,埋着头朝前走。
一块块田地在她们面前铺展开来,庄稼挨挨挤挤地立在土里,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落在田地里啄食谷粒的鸟儿听到响动,全都扑棱翅膀,呼啦啦起飞一大片。
“真美呀。”琈清情不自禁地感叹。
这是她离开圣城以来,见过的最充满生机的风景了。
“是啊。”星白抬头望向那群翱翔的鸟儿,眼底映着自由的光景,却又藏着一丝未说出口的沉重。
她没有告诉琈清,这条路通往的地方,是她和墨鲸曾经的秘密基地。
更没有告诉她,那处基地,其实就是那个邪教头领亲手杀死所有人的修罗场。
......
“到了。”
星白在漆黑的山洞前停下了脚步。
还没踏入山洞,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直钻鼻腔。
琈清皱起眉头,抬手驱散了鼻尖的气味。
她很快意识到,这里就是那处用于献祭仪式的山洞。
“这里就是你之前说的,举行献祭仪式的地方?”
“对。”星白没有捂鼻,反而用力深吸一口气。
誓要将这份仇恨刻进骨里,铭记自己为什么而复仇的初心。
她转过身,郑重地握住琈清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左胸的心口处。
在少女的眼神中,琈清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主人......”
“我想请您把这里烧得一干二净,不留一点痕迹。”
“我想......”
风从星白的身后吹来,卷起几缕远处的灰烬。
那是村庄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她做最后的告别。
“与过去告别。”
琈清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说“要不要再想想”。
她只是反手,坚定地回握住星白的手。
“好。”
一个字,就足够了。
赤红的烈火从她的掌心燃起,狂暴的火舌舔舐着洞口的岩壁,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深处蔓延。
滚滚浓烟从山洞中争相涌出,裹挟着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一并飘散在吹来的长风里。
星白站在洞口的火光前,银发被热浪高高吹起,脸庞被映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流泪。
只是在心底,默默对着那片曾经安放过她童年的土地,说了一句话。
再见。
安长——安宁平和,长久喜乐。
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但这个名字,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和她一起,走向明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