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芬里尔,芬里尔·彼列。你们呢?”
芬里尔跟在两人身后,步伐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芬里尔能感觉到到,这附近早已没有了窥探的视线,他终于可以放心地开口。
“叫我杰克就行。”中年男人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的笑。
那笑容里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就在不久前,他还以为自己会烂在某个不知名的深坑里,没想到最后救下自己的,竟是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芬……芬里尔先生,”小杰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无上大地的人吗?”
也难怪这孩子会这么问。
芬里尔这副皮囊,确实太“无上大地”了——一头干练的黑色短发,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暗沉,最显眼的是那双眸子,黑得深邃,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
在这座崇尚义体改造和人体改造的太空监狱里他干净得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格格不入。
“不是,我是美国人,那是以前。现在嘛……我就是这【自由灯塔】里的一只飞蛾。”
芬里尔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飞蛾有时候也能点亮点什么,或者烧掉点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本以为“无上大地”这个名号早就随着旧时代的尘埃落定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有人提起。
那是地球曾经最庞大的国家联盟,也是最早与吞噬者虫族达成某种微妙默契的存在。
从国家到联盟,名字变了,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神秘,似乎从未变过。
“我……我听人说,无上大地的人和虫子们签了协议,让虫群托着他们的地块飞走了……”小杰克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芬里尔的黑发,“我看您这头发,以为您是那边的人。能不能……能不能联系一下上面,把我和爸爸接走?”
“那样是不对的哦。”
芬里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语气轻快地拒绝了这个请求。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对父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一代人有一代人要面对的苦难。上一代人面对的是灭虫战争和血肉绞肉机,而你们这一代,要面对的是人心的分裂与压迫。解决苦难的办法从来不是逃避,而是直面它。就当是为了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人,也为了你们自己的将来。”
“可是……怎么做呢?”老杰克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我们没有钱给自己装那些义体,也没有天赋去学那些神神叨叨的灵能。但我们的敌人……我说的这些,他们都会啊。”
这是实话,也是这底层世界里最绝望的真相。
不止是他,这监狱里的千千万万人,都是如此。
“不知道方法,那是能力问题,还能救。但如果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没救了。”芬里尔耸了耸肩。
“那方法是什么呢?和他们爆了?鱼死网破?”老杰克急切地问道。
“哎呀,你把事情想复杂了。”芬里尔摆了摆手,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晚餐吃什么一样随和,“不需要鱼死网破。现阶段的目标很简单:让那些欺负你的人知道,你们不好惹。”
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笃定。
这套逻辑在他过往的经历里百试百灵。
“首先,找一个敌人的中层干部。然后,尽可能残忍地、缓慢地杀死他。把过程录下来,发给你的敌人,让他们在恐惧和愤怒中发抖。在这段时间里,你只需要躲起来。但记住,要留下蛛丝马迹,像幽灵一样告诉他们——你,并没有走远。”
“就没有什么温和一点的方式吗?”老杰克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就在这一瞬间,芬里尔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刀削掉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你是**吗?”
芬里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他脸上的表情从玩世不恭瞬间切换为一种压抑的暴怒。
“你都被踩到泥里了,还想着和平?要不是我,你和你的儿子早就变成深坑里的烂肉了!”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已经没有和平可言了!睁眼看看你的周围,这里不是什么鸟语花香的上层世界,这里是充满了毒品、暴力、性、死亡和悲剧的下层地狱!”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给老杰克留出了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他也不想这么撕破脸,但有些幻想必须被戳破。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和平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
“你要是想让你的儿子过上不再挨饿的日子,就得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老杰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可是……就咱们吗?真的行吗?之前的老大,金牙,他最开始也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后来……”
“那是他。他是局内人,我是局外人。”
芬里尔打断了他的回忆,眼神扫向不远处的一座垃圾山角落,“至于人数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取信于民这种事,我最擅长了。就比如说——”
他的目光锁定在垃圾堆的一角。
那里半埋着一颗人头。
那显然不是人类的东西。
右半边脸的表皮已经完全破损,露出下面精密而冰冷的机械结构,几根断裂的线缆像死蛇一样垂在泥水里。
【索多玛二世:纯机械构造,未检测到脑电波。】
【失败者:想好你接下来要做的,别后悔就行。】
脑海里那两道声音一冷一热地响起,芬里尔并没有回应。
他示意杰克父子在原地等待,自己则三两步跨到那堆垃圾前。
他伸手拽住那颗脑袋上残留的一缕金发,手腕微微发力,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将那颗机械头颅从垃圾山下硬生生拽了出来。
没有脑电波,就不是人类。
机器人的心智立方通常安装在胸部,所以这玩意儿现在不过是一堆废铁,既没有回收价值,也没有什么艺术美感。
但在冥冥之中,芬里尔还是决定带走它。
在未来的某一天,当那个死在公园长椅上的芬里尔回想起今天时,他会庆幸自己捡走了它。
毕竟,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哪怕是机械,有时候也比人更懂这个道理。
“那你们那里的势力跟我说一说,毕竟得洗牌嘛,有的能留,有的就不能留了。”
“势力嘛……算不上,都是些跟那些大家伙屁股后面吃残羹剩饭的人。”
老杰克停顿了一下,随后缓慢开口:“我们那里叫做白镇,位于戈壁滩上的小镇子。人口不怎么多,也就五百来人。但是干什么的都有。”
“有吞噬者虫族的净化教教徒,有钢铁兄弟会的外包人员,有赏金猎人,有雇佣兵,还有黑帮。然后还有几个基督教教徒,有穆斯林教徒……那几个搞灵能的好像搬走了。然后就是那个挨千刀的镇长了。”
芬里尔听到老杰克对镇长的态度时高兴极了,没有什么能比杀死那些欺辱同类的畜牲更让他愉快的事情了。
“镇长?把他弄死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反正他那个位子是买来的,你把他弄死之后交点钱,让那些人通融一下,他们只认钱,不认人的。”
芬里尔点了点头,随后问出了他那最关心的问题。
“那你们那里有没有产生过血肉异变?”
按理说血肉异变应该在这种穷困潦倒的地方很常见才对,可是老杰克接下来说的却让芬里尔搞不懂为什么。
“是指那些突然变成张牙舞爪然后开始大开杀戒的怪物?没有,起码到现在为止是这样的。”
这完全说不通,血肉异变的前置条件是食用过同类的肉和压倒一切的绝望或者超越一切的快感。
但为什么会没有呢?
是清理部队暗中清理了?那也说不通,那异变之后的嚎叫就算是聋子也能感受得到。
“你们……不绝望吗?”
“绝望没用啊。有那时间去绝望不如想一想怎么活下去。”老杰克无奈地笑了笑。
“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有的是为了活着,有的是为了吃一顿像样的饱饭,有的则是想要走出白镇看看外边。大家都在努力,绝望太浪费时间了。”
“就没有想过一了百了?”
“没有过,白镇的其他人也没有想过。”
老杰克瞥了一眼小杰克,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上面的总是在网上宣传什么要爱护自己的肉体,不能亵渎生命。他们标榜着自己多么正常,多么守法。可是他们却自杀率高得吓人,时不时就空中飞人或者地铁跑酷。我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自杀,那才是最十恶不赦的亵渎。对自身的亵渎,对未来的亵渎,以及对他人的亵渎。”
突然间起风了,也许是气流流动,也许是人造微风,但那风确实实实在在的温和。
芬里尔看着眼前这对父子。
他第一次觉得,黑皇号的未来似乎也没那么无可救药。
他把手里那颗机械头颅随手抛给老杰克,后者下意识地接住,愣了一下。
“拿着。”芬里尔转过身,向着白镇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一个人了。”
老杰克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冰冷的机械头颅,又抬头看向芬里尔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攥紧了手里的头颅,指节发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