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杰克的家……不,那地方破败得已经称不上“家”了。
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巨大的帐篷,到处都是补丁,层层叠叠,像是一张被反复撕开又草草缝合的旧皮。
帐篷外的寒风顺着那些补丁的缝隙肆无忌惮地闯入内部,吹得芬里尔浑身发抖。
帐篷里唯一的热源,则是正中央那个苟延残喘的火堆。
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随时要断气,却又不肯咽下最后一口。
而火堆上架着一口漆黑的锅,锅底结着厚厚的炭垢,锅内空空如也,连一滴油的痕迹都找不到,干净得近乎绝望。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饥饿的味道。
芬里尔用力眨了眨眼。
他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眼前的一切就是这么衰败不堪,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走出帐篷外,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黑锅,远处的建筑物东倒西歪地戳在地平线上,窗户破的破、塌的塌,没有一扇亮着灯。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什么怪物啃噬过,只剩下一些嚼不动的,没有营养的硬骨头。
这实在是……太好了。
芬里尔强忍住笑意走回帐篷。
他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找到什么能坐的地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地面冰凉,带着一股湿泥和灰烬混合的气味,但芬里尔毫不在意,甚至把两条腿一盘,像坐在自家客厅里一样。
“第一个问题,你们这里谁最富?”
芬里尔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对面那个眼皮不停打架的老杰克。
老杰克用力眨了眨眼,又晃了晃脑袋。
“镇长,克莱尔斯丹,他家最富。顿顿有肉,那种真正的肉,不是合成的,也不是什么狗屁素肉。”
“第二个问题,他家在哪里?”
老杰克闻言便晃晃悠悠地起身。
他走到帐篷口,撩开一片补丁,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栋建筑。
“那个教堂,怎么了?”
芬里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夜色中,那栋教堂像一块巨大的金蛋一样矗立在这片破败的地方,高松的围墙,豪华的装饰,明亮温暖的灯光,它甚至还有一个瞭望台。
芬里尔看着那个教堂,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最后一个问题,他家里的打手怎么样?”
老杰克看了看芬里尔,又看了看早就进入梦乡的小杰克。
小杰克蜷缩在睡袋里,呼吸轻得像是将死之人一样。
“要不明天?我和他都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要不明天?”
“信我,他家里的打手怎么样?”
芬里尔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不是他担忧,而是他嫌麻烦。如果打手全是人类,他就下手利索点,到时候拆点义体什么的周转一下资金。
如果是机器人的话,那他就糙一点,能怎么拆就怎么拆。
反正机器人的器官和武器只有机器人能用,目前的话……反正目前芬里尔不想和机器人牵扯上什么关系。
“是个佣兵小队,全是机器人——”
“不是机器人……哈啊……是战术人形。”小杰克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从睡袋里爬了起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有睡袋压出的红印。
芬里尔想了想,随后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老杰克,你觉得……这个镇长和那些佣兵,还应该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吗?”
芬里尔笑着看向老杰克,而老杰克也忽然变得精神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点冷光。
“您……您什么意思?”
“哎呀,放轻松,这里没别人,就咱们仨。”芬里尔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该死?老杰克恨不得把克莱尔生吞活剥了。
就是他趁老大不在才鸠占鹊巢,就是他克扣工资、横征暴敛,他和儿子才不得不吃尸体度日。
那些日子像一根根生锈的铁钉,每过一天就往骨头缝里多敲一毫米。
克莱尔不配死得太痛快,他只能被千刀万剐。
他最好的结局就是被丢进绞肉机里,被一点点绞成肉泥。
“克莱尔该死。”
芬里尔那浑浊的双眼短暂地亮了一下,像灰堆里忽然爆开的火星。
他起身便走。
“但是那些佣兵就算了,她们人还挺不错的。”
芬里尔的笑容瞬间凝固,就像是墙皮一样,突然的整块剥落。
“哈?真的假的?她们不歧视人类?没事的,要是她们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就说出来。”
芬里尔的神情变得急切起来,语气几乎是逼问,仿佛在渴望着老杰克说出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她们……也是臭打工的,也活在条条框框之下,跟我们一样。她们已经尽最大努力来——”
“他妈的,穷人就该打穷人?好人就该被打?”
芬里尔急切地看着老杰克。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芬里尔就能听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她们确实挺不错的。您知道的,她们是战术人形,是机器,说白了就是有自主思考能力的机器。她们受制于合同,她们注重自己的履历。您……哈啊……您也知道自从那次危机之后,人类对机器人的管控有多严格。就算她们想帮,也只能在合同范围内帮,而且……她们也很饿。”
听着小杰克的回答,芬里尔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怒火。
那股火从腹部升起,像一口吞了炭,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近乎扭曲的表情才彻底消失。
“知道啦知道啦,你俩睡觉吧,等我好消息。”
走出帐篷的芬里尔脸色难看极了,像是食物中毒,身体本能的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卡在喉咙里,难受得厉害。
【要不……再收集收集情报?他们应该还能饿一两天,一两天之后他们才会饿死。】索多玛二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不行,你没看他俩那样吗?都饿成什么样了?”
【那,那,那就信他俩,就相信她们?也许她们真的是……好……呃……好机器呢?】
“我就怕万一。你说……万一她们的核心被骇了呢?万一她们成为坏人的武器了呢?你也知道战术人形发挥好了能多恶心。她们可不是旧时代那种民用的。这样我就有理由把她拆了,这样名誉,金钱双丰收。可万一呢?那样的话……我不就成坏人了吗?”
【那……他妈的老骷髅别装死!该你说说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被骂了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他要是真想全杀了,我和你能拦得住?他还能在这里呆着?他就是害怕,害怕出现最可怕的结果。】
芬里尔啧了一声,便不慌不忙地走向教堂。
夜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那就把克莱尔弄死,至于那些佣兵……留着吧。”
“芬里尔先生!等等我!”
芬里尔回头一看,小杰克正一边穿着那件破旧的外套,一边抱着那把杠杆步枪追了上来。
那支枪几乎和他一样高,枪托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来干什么?赶紧回去睡觉!”
“我能帮您!我……我杀过人的!我可以帮您杀掉那些碍事的人!”
芬里尔疑惑地看着他。
小杰克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像两粒被擦燃的火星。
芬里尔抬手就要扇过去。
“干什么?我没被那些家伙蛊惑!我现在很清醒!我要帮您!我受够了忍饥挨饿的日子!我要吃饱饭!”
芬里尔扶了扶额头,他严肃地看着小杰克,随后半蹲下来,让视线与对方平行,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杰克……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杀人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就算是在现在这个坏透的世界里也一样。杀人不是什么游戏,也不酷。它就是……夺走一个人的性命而已。换句话说,同类相残,在任何时代都是不正确的。”
尽管芬里尔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但他可不想让孩子的手上也沾满鲜血,尤其是像小杰克这样初出茅庐的小鬼。
“但是……可是,我和我爸爸本来就是囚犯啊。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囚犯不是因为犯了错才成为囚犯的,而是因为我们生在囚犯区,我们才是囚犯。我们没得选啊。”
芬里尔一时语塞。
他看着小杰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狂热,反而有一种近乎可怜的清醒。
“现在……有机会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肯定得把握住啊。我们真的不想再被欺负了。”
芬里尔沉默了很久。
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从两人之间吹过。
“那就帮我拦截。注意,是拦截,只射他们的膝盖,膝盖懂吗?”
小杰克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注意到一个问题,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你赤手空拳就能打败他们?那么强?”
“当然可以,轻轻松松,就像折断意面那样。”
【失败者:不行,你今天已经野兽过一次了。你要是再赤手空拳把敌人肢解的话,你的野兽进度又该增加了。你也不想变成一个没有理智,只知道杀戮、繁殖的野兽……对吧?】
【索多玛二世:野兽……也对,不能不使用武器……那就——】
【失败者:由自身的肌肉、骨骼、韧带、筋络组成的武器也视为赤手空拳,由此造成的击杀亦视为对野兽的臣服和对人类的背弃。武器,必须是由人类亲手制造的,不含血与肉的武器。】
老实说,野兽这个东西,就算是失败者也不是那么了解。毕竟在祂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如此诡异的变化。
野兽不是什么凶狠的病毒,也不是什么狡诈的恶魔。
它只是一种变化。一种基因上的、剧烈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野兽可以传染,野兽也可以被阻隔,但野兽一直存在于每个人类的身上。
野兽,或者说——野兽之道。
它是对人的否定,是对不经意间的邪念、色欲,以及骇人听闻的暴行的实践化。
简而言之,就是放弃人性,放弃文明,放弃人的形体,放弃智慧。
也就是……归还智慧之果。
但它也是公平的。你向它供奉,它便慷慨地给予你力量、迅捷、耐性,以及……狡诈和癫狂。
野兽第一次在芬里尔身上出现,是在切尔诺贝利。
切尔诺贝利依旧爆炸了,但辐射并没有扩散。那些辐射全被血肉之主的肉块尽数吸收了。
而血肉之主也因此获得了免疫辐射的能力,以及……如同癌细胞一般的肆意增生。
而芬里尔为了活命,在那冰天雪地的荒野里整整活了一年半。
那一年半里,芬里尔的生活只能用衣不蔽体和茹毛饮血来形容。
以切尔诺贝利为圆心,方圆几百公里,一切生物都被芬里尔吃完了。
不管是天空中的飞鸟,还是地上的走兽,亦或是土中的昆虫,一切都被芬里尔吞噬殆尽。
也就是说,芬里尔凭借自己,制造了一个人工死区。
至于他后来怎么恢复的嘛……听说是列宁和斯大林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带回芬里尔。
反正在野兽化那段时间里,就算是失败者也无法阻止芬里尔。
就只能靠他自己。或者说,只能等时间一过,自然解除野兽状态。
“不过赤手空拳虽然能杀敌,但那样太……野蛮了。咱们是人类,而人类就得使用工具。”
芬里尔淡淡地笑了笑。
“那……那那些叔叔阿姨们肯定会借给你武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