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尔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对是错。
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当狙击手去拦截敌人？
他都被自己这荒谬的念头气笑了。
但管他呢，反正自己已经远离战场。
接下来的事你死我活，非黑即白，不是一个孩子能弄清的。
他慢悠悠地走向教堂。
在此之前，还得去那些穷困潦倒的父老乡亲家里“借”点东西。
芬里尔永远不会知道，正是他刚才那番话，在小杰克身上撬开了一种【可能】。
就像摆脱了【剧本】。
每个人的【剧本】都被钉死了开头与结尾——出生，然后死亡。
唯有【过程】会沿着这条生死主线上下浮动。而在遇见芬里尔之前，小杰克的结尾早已注定：被处决，被埋进坑里，无人知晓地腐烂。
但他遇见了芬里尔，他没有被处决。于是，他的【过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浮动。
拥有这种浮动的人，被称为破限者。
得到许可后，小杰克拔腿就跑。
他需要一个制高点，一个距离教堂足够远、能最大程度拦截敌人的制高点。
【杀。】
【别听他的，全杀了。】
【射击咽喉，让他们流干血。】
【射穿脊椎，让他们瘫成烂泥。】
那些声音又来了。小杰克用力晃着脑袋，试图把它们甩出去，却毫无作用。
“芬里尔先生是我的恩人。我要……听他的。”
【我们也救过你。】
【救过你父亲，救过你。】
【你忘了吗？】
【忘恩负义的狗崽子。】
小杰克怎么可能忘？只是那次太诡异了。那个疯子快要把爸爸掐死时，一把步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他只记得慌乱中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眼睛，手指被强行按上扳机，然后——那个疯子的脑袋就炸开了。
从那以后，他就觉得自己在不经意间签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管他呢。小杰克只知道杀人是不对的……呃，杀好人是不对的。
“是不是你们帮的还不一定呢。都安静点，我要爬山了。”
他加快脚步，冲向那座正对教堂的垃圾山。
【爬上去。】
【顺着峭壁爬。】
【小心别摔死。】
【有狙击手。】
嘈杂声中，小杰克精准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教堂楼顶？什么武器？”
他停下脚步，望向山顶，又看向教堂楼顶。
忽然，有什么东西撑开了他的眼皮。余光里，几根惨白的指骨正死死扒着峭壁。
【战术人形。】
【可以杀。】
【芬里尔说的是人(person)，不是机器(robot)。】
【杀。】
【武器是步枪。】
【消音步枪。】
【带光学瞄准镜。】
声音愈发嘈杂。小杰克终于注意到了来源——一具具尸体。身首异处的、化为白骨的、腐烂不堪的，它们突兀地、垂直地嵌在他攀爬的峭壁上。
“这把枪，能射瞎那战术人形的眼睛吗？”
【能射穿。】
【能射爆。】
【能拦腰斩断。】
【她在看你。】
【她在看你。】
【她在看你。】
声音越来越密，小杰克攀爬的动作越来越快。但他看不见！他迫切想看清，双手却不能停。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一股无形的阻拦感。但他已经顾不上了。机会就在眼前，他才刚刚起步，怎能就此陨落？
阻拦感骤然消散。那些声音不知为何，笑了。笑声里透着诡异的放松。
【想要看见？】
【想要知晓？】
【想要避免？】
【想要反击？】
脑海中刚冒出“躲避子弹”的念头，小杰克便感觉右眼有什么东西在向外钻。
他看到了。
一只硕大的负葬甲，正抱着他的右眼，从眼眶中飞出。
【自己看。】
【自己躲。】
【或者反击。】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小杰克不再感到烦躁。
视野被一分为二。左眼，他看着眼前的峭壁；右眼，则是完全的、一览无余的俯视。
枪响了。
第一颗子弹擦着小杰克的耳边飞过，未伤分毫。
明显的警告。
【她在挑衅！】
【杀了她！】
【把她射成碎铁！】
【开枪！！】
小杰克试着转动右眼，高空中的负葬甲随之移动。
“好办了。”他心想，“如果把枪丢了……它能自己回来吗？”
【想要移动？】
【想要转移？】
【想要欺骗？】
“对。我要让自己显得无害化。她既然没直接爆我的头，就该我了。”
喉咙里传来异物感。一只硕大的、漆黑的渡鸦钻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饥饿感的骤然消失。仿佛他的胃根本不存在。
“这次是胃啊……”
小杰克索性解下背上的步枪，扔了下去。
远处的战术人形见状，也放下了枪。
小杰克加速攀上山顶，人形依然在监视。那把步枪孤零零躺在山脚，渡鸦就蹲在它旁边。
【宣告你的到来。】
【召回你的步枪。】
【完成你的任务。】
声音罕见地安静下来，它们开始……融为一体。
小杰克站起身。一个念头，渡鸦抓起步枪，从山后缓缓飞回他身旁。
他高举双手，看着远处的战术人形。渡鸦将步枪轻轻放下。
“抱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但这一次，射空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关键时刻推了他一把。不可能，他绝不会空枪。
【该死，是那个家伙。】
【就是祂。】
【祂不希望看到这一幕。】
【祂需要我们。】
【是的，需要我们。】
【杰克需要我们。】
战术人形再次举枪，瞄准了小杰克。
但这一次，小杰克感觉到了。无数只手掌抓握住他的双臂，那感觉不像血肉之躯，而像……磐石。
枪响。
裹尸布杠杆步枪的枪口喷出一发漆黑子弹，径直射向战术人形。她手中的步枪被应声贯穿，子弹横穿整个枪管，将其彻底打穿。
紧接着，是她的四肢。
【我们异体同心。】
【我们同为一体。】
【我们就是你。】
【我们……由你决定。】
